女修的第三次来是在两天后的傍晚。
这次她站在谷口,没走也没徘徊,而是在谷口石台旁边蹲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搁在台上,然后安静地在谷口等待。
沈尘去谷口看了她带来的东西:两株野生四十年的灵草,一株金叶当归,一株薄翎草,品相都不错,是在野地里采的,刚采不久,根部带着土,灵气还在漫溢。
他把两株灵草看了看,没有去动它,然后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女修也站起来和他对视。
她大概三十左右,或者更大一点,脸上没有明显的修士那种驻颜,说明修炼时间不长,或者境界还没到。左腿就是魏满仓说的那条受伤的腿,站着不明显,沈尘让草木感知带了一下,感觉到她左腿膝盖下方有一段经脉被硬物穿过、留下的残损痕迹,不是简单的外伤,是灵器伤,至少已经有六七年时间了。
炼气五层、带野生灵草、找谷主主屋、左腿旧伤。
沈尘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了一下,宋慕。
你找谁?
沈泽。她用的是谷主的本名,不是,他在吗?
不在。
宋慕没有问去哪了,沉默了一下,说,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二十三年。
她再次沉默,这次比上一次长,眼睛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对着沈尘,那灵草不是换住处的,是见面礼。我不需要住,我今天就走。
沈尘说,不住,但你进来坐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走进来了,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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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沈尘把两株灵草先放在廊下,去倒了两碗水,在石台对面坐下,她在石台边站了一下后,也坐了下来。
石青从屋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片刻端出来一碟炒豆子放在石台上,转身跑进屋没再出来,那一碗豆子放在那里是待客用的,沈尘没看,但宋慕看了一眼却没动,也没说话。
沈尘说,你认识沈泽多久了?
从他叫沈泽开始。她说,在云泽宗时我跟他同门,但我们差了一辈,他是宗主这一脉,我是外门,以前见过几面,也说过几句话,我们之间是相互认识但不算熟的那种。
你逃出来的?
我当时跑了,跑了一半被追上了,她把左腿往前顿了一下,这是那时候留下的,追我的人手里有灵剑,我不如他,被他穿了一下,那一下穿的不是肉,而是经脉,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废我腿是比杀我更让我难受,但他低估了我修炼的决心,经过六年努力,我又修回了五层。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陈述,像说别人的事一样,自己早已经消化了。
他们是谁的人?
不知道。她摇头,追我们的不是一拨,是三拨,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方向,我跑出去太快,没看清楚他们的旗子,只知道都是筑基以上。
三拨。沈尘把这个数字记下来,云泽宗被灭,是什么人出的手?你知道多少?
宋慕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你是沈泽的弟子?
算是。
算是什么意思?你要么是,要么不是。
沈尘说,谷主是我师父,但我只跟了他半年,他就被公署带走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被公署带走了?什么公署,苍梧封印管理的那个?
嗯,苍梧封印公署外勤副指挥郑桓,筑基期,以护钥人身份强行带走了他。
护钥人。宋慕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你知道这个词,说明沈泽把函套里的东西给你看了。
他没给,我自己开的。
她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你开了函套?
有个地方他留了桶把,放在谷口槐树下,我用桶把感应进去开了锁。
宋慕不说话,把眼神往别处放,看了一会儿谷主的主屋,再看回来,函套里名单上还有我,除了我和沈泽,另一个是凌不周,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
你是护钥人名单上的人之一?
是,但我的血脉不强,感应很弱,我只是侧钥,不是主钥。她说得平静,沈泽是一把,你可能是另一把;孟桥提到过你的血脉,对不对?
她靠在石台边,把两只手叠在腿上,说,那我说一件你函套里看不到的事,我当时亲眼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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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宗被灭的那一夜,是在一个有月亮的夜里,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很亮,院子里的灵草和树枝都沐浴月光下,影子很清晰。
宋慕当时在外门弟子院,不在主山,她是从声音开始感觉到不对的:先是禁制的振动,不是平时的匀速,是有一种频率的爆裂,像谁在用一个特别的频率叩击封印节点,然后宗主出来了,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句话,宋慕没听清楚,但她记得是宗主喊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比害怕更平静,又比平静更紧绷,像一根弦调到了极限。
然后宗主往主山走,然后消失了。
宋慕开始跑。
她是从东门跑的,跑出去二十里就被追上,跟着受了伤,她爬了三天,才找到了一条有人的官道。
那一夜宗主喊的那句话,她停了一下,我到现在也没认全,但有四个字,我听清了——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之后,追我们的人有三拨,三拨人彼此之间不认识,意味着有三方势力都在同时消灭云泽宗所有幸存者,这三方各自的目的也不同,但有一件事他们都不想让我们说出来。
那一夜,苍梧封印的节点爆裂。
宋慕点头,对。宗主找到了和封印有关的某个东西,或者听到了某个声音,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人知道。
院子里很安静,傍晚的风把廊下的水桶吹动了一下,桶在地上转了半圈后停了。
宋慕站起来,把那两株灵草取回来,我今天说的这些,你记着就好,不用报答我什么,这是云泽宗自己的事,不是债。
她往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头也不回,沈泽在哪里,你知道吗?
公署把他带到陈国京城方向,之后我没有消息。
我去找他,她说,我找到了会回来告诉你。
她走出谷口没有回头,那条受伤的腿走平路时只有很轻微的不稳,不是很明显,不知道的人大概看不出来。
沈尘站在谷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山道那个弯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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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从屋里出来走到沈尘旁边,她是谁?
云泽宗旧人,认识谷主。
要来住吗?
不住,走了。
阿七把她拿来的那两株灵草看了一眼,把金叶当归拿起来,这草有点熟,我们在无尘谷第一个月翻田翻出来过,那株与这株长得很像。
一样的草,野生的。
那她不差的,拿四十年野生的灵草来作见面礼,说明她知道这里需要什么,或者说明她拿得出来。阿七把草放回去,你信她说的?
信大半。
那两成不信的?
沈尘说,她说三拨人追她,但她跑了出来,一个受伤的炼气散修,跑过了三批筑基以上追杀,这要么是命大,要么是有人帮她,她没说第三种。
阿七听完没说话,想了一会儿,那就是有人帮她,帮她的人是谁?
不知道,等她再来时再问吧。
那她会再来吗?
沈尘收回目光往屋里走,她说要找谷主,找到了回来告诉我。如果她真的找到了,就一定会回来。
如果找不到呢?
沈尘没说话。
阿七嗯了一声,把那株薄翎草拿起来,闻了一下,这草晾干了可以治冬天的手脚冻伤,上次石青的脚冻了就是用这个治好的,我得好好留着。
他把草挂在廊下,然后进厨房了。
薄翎草的气味淡淡的,中间带有一点凉,在傍晚的风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