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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无尘散修 > 第62章 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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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傍晚老刺槐又动了。

这次只有一个人轻轻的脚步,而且速度不快,沈尘的草木感知扫过去,认出是火系单灵根的裴青羽。她一个人来的,这次没有带老顾。

他放下锄头走到谷口,此时月亮还没全出来,西边天际线上只剩一圈暗红。

裴青羽从山道拐弯处走出来,浅青色的衣裙在暮色里成了灰青色,她走到石台前站住,直接往谷里看了一眼。

现在还让进吗。

沈尘侧了一下身,她走进来了,没有解释这次为什么老顾没跟着,沈尘也没问。

她在石台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搁在台上,布包里是品相一般、年份也不高的几株野生灵草,是她来的路上随手采的。

这是给你的。她说,这不是我的赔礼,这是老顾采的,他说他上次的事办得太糙了,让我替他补个面子。

沈尘看了那几株灵草一眼,他人呢。

在前面镇上,他在那碰到一个老熟人,那人也是世家那边的护卫,两个人现在在镇上的茶馆里喝起来了,我嫌闷,所以自己出来走走。

走三里地走到这?

她嘴角动了一下,走到这怎么了?你们这谷口又没挂不许姓裴的进

沈尘没接这个玩笑,他把灵草拿起来分了一下,两株青灵草、一株黄精,年份都在二十以内,不值什么钱,但根上带的土是西山特有的红沙土,说明他们确实是从玉壶山方向过来的。

你们找到玉壶山了?

找到了,山门被泥石埋了一半,但大殿还在,没有倒塌,我在大殿里坐了半个时辰,发现大殿里根本就没有师父说的那种灵气;师父以前说玉壶山的大殿里有,灵气像水流一样从地底往上涌,那时候就对那大殿心驰神往,总想坐在那大殿里是何等的赏心乐事!可等我真正去到那里的时候,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了......那山虽然还在,可灵脉已经死了。

她说灵脉死了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伤感,那神情更接近失望,一种我来晚了的叹气,但这种叹气不是给自己的,是替师父叹的。

沈尘说,泥石埋了山门之前,灵脉应该就不在了。

我知道。余姑娘说了‘师门搬走的时候灵脉已经开始枯了’,但我总想……她没说完就把话收了。

想什么。

想亲眼确认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你没去过一个你觉得该去但一直没去过的地方吗?去了却发现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那种感觉得你自己去才能体会得到,是别人替不了的。

沈尘想了一下青云宗,他在那里待了九年,走的时候没回头,后来他也没想过要不要回去看一眼;他现在可以确定完全不需要,因为那不是的问题,是的问题。

没有。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察觉到他什么东西和她的经验不一样,她正在把那个东西归档。

---

晚饭是阿七做的杂粮粥配腌萝卜,裴青羽坐在石台边端着碗吃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萝卜......

别跟我说太咸了。阿七在廊下端着碗,后山萝卜就这德性,盐水腌三天还是硬,咬着跟咬木头似的。

我没说太咸。她说,我是想问你这萝卜是不是埋在沙子里的?沙子埋的萝卜水分走得好,腌出来有嚼劲。

阿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沙子里埋的?

我家的厨娘也这样做。她说,埋在沙子里的比埋在土里的少三分水,但只有冬天能埋,夏天沙子里的虫太多,萝卜会被蛀掉。

你家厨娘......埋萝卜?阿七的表情像听见了什么稀奇事。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厨娘埋萝卜、铁匠打铁、修仙人修气——各做各的。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站起来,自己去井边洗碗。

石青在旁边看着,小声对沈尘说,沈哥,这位裴姐姐有点不像是世家小姐。

沈尘没说话,阿七替他接了,怎么不像?

她说埋萝卜。石青挠了挠头,我以为世家小姐不种菜的。

裴青羽从井边回来,听见了后半句笑了一下,她是觉得这话有意思。

世家小姐确实是不种菜的!在我家里我娘会种菜。她把碗搁回石台,我娘她嫁入裴家之前,就在镇上的菜市里卖腌萝卜。裴家老爷来镇上办事,走累了要吃粥,她端了一碟腌萝卜给他......他真心要的不是萝卜,而是我娘。然后我娘就进了裴家的门,从卖萝卜的变成了吃萝卜的。但她每年冬天还是会自己腌一坛,她说进了大户也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来的。

石青眨眨眼,你娘真好。

裴青羽蹲下来看着石青,你多大了?

十五。

我十七,比你大两岁。她说,你叫我裴姐姐就行。

石青红了脸,嘟囔了一句什么,抱着碗跑进厨房了。

---

月亮升到谷顶的时候,其他人都进了屋。沈尘在药田边打坐,裴青羽没走,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药田边。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坐着?

一坐一夜?

一炷香。沈尘说,炼气六层不需要坐一夜。

你已经六层了?她停了一下,上次我来的时候是三层,哦不,是四层?你压了修为?

没压,上次是四层。

一个半月,从四层到六层,五灵根这个速度够快。她没有说你真快,也没有说五灵根不可能,她只是把这句话放进心里算了一下,没再继续问。

你白天翻土、接客、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晚上打坐,那你都什么时候想自己的事?

想什么。

我不知道。嗯,比如想你要什么,比如你有筑基丹吗?如果筑基丹有了,路在脚下了,那然后呢?你筑基之后想干什么?

这是谷主问过的问题,谷主问的时候,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沈尘手里,让他自己去称;裴青羽问的时候不一样,她是真的在问,想知道一个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活着。沈尘说。

只要活着?

还可以带着别人一起活着。

她沉默了一下,风把药田边的野草吹低了,她的裙角被风掀起一个很小的角。

你上次说的那个紫心兰旁枝如果明年春天开花了,苍锋盟的人找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办?

看他们来多少人。

如果来的人比你多呢?

那就看他们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她没听懂,什么意思?

一个死人是没有紫心兰的。他们如果认为我已经死了,就不会来找,我只要活得够像死人。

她在月光下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之前的观察和归档,是某种东西在她心里被碰了一下;不是这个人很厉害,而是这个人活着的方式和她想象的所有方式都不一样。

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

沈尘没有反驳。

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活着的?

炼气之前,在宗门当了九年杂役。他说,杂役不用练气,只要会翻土、不生病、该死的时候死、该藏的时候藏就能活;九年我都活过来了,在我眼里,苍锋盟还不如那九年里的冬天难缠。

冬天?他没说细节,但她从两个字里听到了什么,她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阵。

她说,我爹跟我说,散修都是苟且之辈不值得交,现在我第一次觉得我爹说错了。

你爹会打你吗。

不会,他会改主意,他这个人最怕的事不是做错决定,是做错了还不改。

沈尘嗯了一声。

月光移了半寸。

她站起来,我走了,明天老顾喝完他那个茶,我们就得上路了,我还有三个地方要去,玉壶山只是第一个。

沈尘也站起来,西边三里,过了老刺槐之后右拐是官道,左拐是野路,野路通陈国边境,那条路上最近有苍锋盟的巡逻队,你走右拐吧。

她看了他一眼,你在那条路上留了草木感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来之后。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像是有一句话到了嘴边被咽回去的那种嘴角动。

她说了这个字,和上次在谷口说的不一样,上次是两个字的客气。这次是一个字的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出谷口,上了山道。

沈尘站在石台前,草木感知跟着她过了老刺槐,右拐上了官道。她的步伐不快,但有节奏,不是赶路,倒像是一个人走夜路时给自己打拍子。

他收回草木感知。

廊下阿七的房门开了半扇,阿七的声音从半扇门缝里钻出来,沈哥,那个裴姑娘走了?

走了。

半扇门关上了。

沈尘重新坐在药田边。今晚他没打坐,他把火灵石那个空了的布袋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因为裴青羽把火灵石揣了不短的时间,所以布袋上有很淡的火系残留;布袋也许她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也许是在路上才买到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布袋从袖口里掏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布袋放回去。

开始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