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夜里,沈尘突破了。
不是水到渠成,是硬生生突破的,练气七层的门槛比六层厚了将近一倍,五灵根从六层往后,每一层都是拿十倍灵石堆出来的路。沈尘手上只剩拍卖会后攒的一点积蓄,不敢全用,只取了三块中阶灵石,用草木感知引导土系灵气从脚底渗进地脉,借地脉的厚度来回弹压丹田。
这一弹就弹了近三个时辰,从子时三刻到卯时。
弹开的那一下不是痛,是一整个丹田的灵气突然找到了一条新的通道,从丹田底往脊柱上窜,过了三个新穴位后停在第七节脊骨边上。
炼气七层!离筑基还差两到三层。
他睁开眼吐了一口浊气,月色已经偏西,谷里安静得只有虫鸣。草木感知随着突破自动铺出去,范围比之前大了近一倍,三里?不止,过了老刺槐,过了官道,往西铺到了山脊线上。
他收回来,现在不需要铺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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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之后没有兴奋,丹田里虽然多了一条新通道的灵气,但身体反而空落落的,像是用了太多力气,把别的什么东西也一起消耗掉了似的。
他站起来去井边打了一碗水,喝了半碗,剩下的倒在药田边的紫心兰旁枝上。
旁枝长了第五片叶子,新叶子比旧叶子小了一号,但颜色更深,叶脉更清晰。裴青羽那天傍晚蹲在旁枝前看了很久......她现在应该在第二个地方了吧?......沈尘不知道第二个地方是哪里,因为他那天没有问。
月亮往西边的山脊线上沉了一点。
阿七从屋里出来,打着呵欠看见沈尘站在药田边,你一夜没睡?
他走到沈尘旁边忽然停住了,虽然他修为不如沈尘,但他在铁匠铺里练就了一种对的直觉,一个人突破之后的气场跟没突破之前确实不一样。
你到七层了?
阿七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说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热水出来,一碗递给沈尘,一碗自己端着。
七层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然后用阿七特有的方式庆祝,他说了一句跟突破毫无关系的话,明天我去把那把剑掀第三遍,卫听弦那个锻面层我在井底那块废料上试了三次,现在差不多了一锤子就能完事。
沈尘端着碗没喝。
你说她那个师门的掌门还会再来吗。
沈尘说,不是要剑,是怕剑法在外面被传开,他来是堵口,不是追债。
那我们要做点什么?
不要做,他找不到理由进门,上次那个高个子替他留了退路,说明他也不想把这事做绝。
那就等他?
阿七把热水喝完,碗放在石台上,那等也是一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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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石青在空地上引气,火灵石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被石头的赤红色映得一亮一亮的。引了半个时辰,整个人坐不住了跳起来,沈哥,我摸到火了!不是灵气,是真的火!也不是真的着起来的火,是那种热、从膝盖往上走的热!
沈尘走过去手按在石青肩膀上,用草木感知探了一下他的火系经脉,微弱但通了。火灵石的作用就是把火系灵气渗透进他五灵根中原本最弱的那一支,不求多强,只求不拖另外四个的后腿。
每天引一炷香,不要多了,你这脉太薄,多了反而会撕裂。
石青重新坐下,这一次坐得比刚才稳。
卫听弦在廊下练剑。她的起手式改了,土系压气场的蹬地动作从原来的一步半改成一整步,右脚蹬地的时候多停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阿七说的:你的手太快脚却跟不上,多停一下,让脚踩实了再出手。
她停止练剑,回头看了阿七一眼。
阿七正在翻东侧土,头也不抬,别看我,看我也不会更快,你手快是天生的不是毛病,脚慢是地上泥巴踩得不够,要多踩。
她没说话,重新蹬了一步。
洪四蹲在石台边吃粥,看了半天,你们这谷里,真是什么人都有,有人翻土,有人练剑,有人烧火灵石把自己烧红了脸,还有人在旁边看热闹。啧——我以前在散修坊市可没见过这种,散修都是各顾各的,恨不得把灵草藏在裤裆里,你们倒好,把剑法摊在院子里练。
阿七说,又不是我的剑法,我操什么心。
也是。洪四喝了口粥,你操的是剑。
阿七没接,但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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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晚上,沈尘正在廊下翻看函套里的那份苍梧封印节点图,谷主二十七年前标注的五个存疑节点,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节点有没有变化他不知道,但封印现在是强制沉睡状态,十年内应不会主动波动,至于十年后的事,现在还不用着急。
他把节点图叠好压在玉简下面。
草木感知忽然弹了一下,西边有人过了老刺槐,而且至少有四个人。
不是散修!他们步伐整齐,靴底硬,应是宗门或者军阵出身,他们的灵气没有刻意掩藏,但也没有外放,这是经过专业且长期艰苦训练过的内收。
沈尘把玉简往袖口一塞站了起来。
阿七从屋里出来,手里已经握着锤子,他听见了脚步声,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院子里石台传来的地面震动,四个人的步伐石台传得清楚。
沈尘走到谷口。
四个人站在石台前,既不是玉壶山的人,也不是苍锋盟的装扮;四个人穿着统一的藏青色短袍,腰间挂的不是法器的统一的制式腰牌,上面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纹路,沈尘虽不认得,但看其规制应是世家私兵。
私人武装,不是官府、不是宗门、是某个家族的私兵。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兵先开口,裴家外巡在此寻人,请问裴青羽小姐是否在谷中?
沈尘说,不在。
她两天前离开你这里往哪去了?
往北。
北边哪里。
她没说,我没问。
那兵看了看谷里,目光扫过廊下、药田、石台,然后收回来,小姐独行,她身边的护卫老顾前天在镇上遇袭重伤,我们是来接人回府的,府里担心小姐在外不安全。
老顾被人打了。
能打伤一个筑基中期的护卫,对方要么人数占优,要么修为更高,而且对方知道老顾的身份;裴家的私兵连夜赶到镇上,说明这件事不是意外,事前裴家就有预料。
老顾伤重?
经脉受损,暂无性命之忧,但短期内不能动灵气。
沈尘沉默了一息。
裴小姐离开的时候是两天前戌时,我一个人送她出的谷口,她走的是往北的官道,你们如果要找,沿官道往北追,她应该还在去下一个地方的路上。
那兵点了一下头,麻烦谷主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小姐回来,请帮忙留下人,然后通知镇上裴家联络站,我留个人在谷口外。
不用留,她如果回来,我让她去镇上找你们。
那兵看了沈尘一眼,看了大概两息,心里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谢了。
四个私兵转身往北走,步伐整齐,尘土在月光下扬了半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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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站在谷口,没有立刻回去。
裴青羽的护卫被人袭击了,不是抢东西,是针对性的打伤;对方不想杀老顾,只是想让老顾暂时不能动,目的是什么?是裴青羽,老顾是她的盾,打掉盾是为了接近人,接近人不是为了杀人,不然可以直接杀掉老顾再追她......是为了别的什么。
裴家的私兵知道这个威胁,所以他们连夜到了镇上。但裴家私兵找到沈尘这里,说明裴青羽没有按预定路线走,她本该在镇上和老顾会合,然后一起返程。但老顾受伤,她不知道,她还在按原计划去第二个地方、第三个地方。
她现在是一个人、练气八层、有家族背景、但江湖经验浅,在谷外走两天了。
沈尘在石台边站了很久。
阿七从后面走上来,你想去找她。
没有。
你在谷口站了一炷香了。阿七没看他,看着月亮,你平时想事情都是坐着想,从来不站着,现在你站这么久,说明你想的不是事情。
沈尘没说话。
阿七往谷外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正照着往北官道,官道很亮,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走过沈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教过我的,先想好退路。
那你想好了吗。
沈尘还没有回答,阿七已经走进屋了,但门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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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下午石青在空地上引气引累了后,靠在那株紫心兰旁枝旁边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火灵石掉在膝盖下面还发着赤红色的光。
洪四从外面回来了,他每隔三天去镇上换一次消息;平时回来没事,今天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步。
他把沈尘拉到一边,镇上裴家的联络站上午被人砸了,不是硬砸,是有人进去搜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拿,只是把所有东西都翻乱了,裴家私兵被打伤了两个,出手的是一个戴面具筑基初期,但没用杀招,打伤人就走了,他的目的也是找人,打人是排除障碍。
沈尘说,搜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个联络站里最值钱的是几枚传讯玉简他们都没动,说明他要的不是值钱的东西,要的可能是信息。
信息?有人在追查裴青羽的行踪!当然不是裴家的人,裴家不会砸自己的联络站;是另一拨人,和前头打老顾的可能是同一批。
还有一件事。洪四压低声音,苍锋盟的人今天在镇北的茶馆里坐了一下午,一共六个人,占了茶馆靠窗的两张桌子,但什么也没点,一人一碗白水,坐到天黑才走。
沈尘抬起头,苍锋盟在镇上布人了,这架势一看就不是来喝茶的,而是来盯人的。盯谁?肯定不是盯他的,他一个散修,不值得六个人蹲茶馆;他们盯的不是沈尘,是谁在找沈尘。
也就是说有人在找裴青羽,苍锋盟也知道了,他们想顺藤摸瓜,但摸的不是裴青羽,是裴家和无尘谷的联系。
裴家是东边越国有名的世家,如果裴家和无尘谷有联系,苍锋盟就需要重新评估无尘谷的背景,这会让苍锋盟的行动慢下来;如果裴青羽出事,裴家会追责,而追责的第一个地点就是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无尘谷。
沈尘在脑子里把这整件事排了一遍。
三拨人:一拨在追裴青羽(身份不明),一拨在保护裴青羽(裴家私兵),一拨在看谁在追裴青羽(苍锋盟);三拨人的共同交集点只有一个:无尘谷。不管裴青羽回不回来,无尘谷已经被盯上了。
而裴青羽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这些。
沈尘在廊下把药碾子推了三圈,停了。
洪四,你今天再去一趟镇上,去茶馆找苍锋盟的人,你跟他们说一句话。”
洪四愣了一下,说什么?
无尘谷不认识什么裴家。沈尘把药碾子又推了半圈,他们如果问你为什么来说这句,你就说沈尘让你来的,沈尘不喜欢被人盯着。
洪四明白了,这不是撇清关系,是摆一个姿态,一个散修主动去跟苍锋盟说别盯我,苍锋盟的人一听就知道这不是怕,这是我知道你在盯什么,我让你别盯,这比躲有用。
但这也意味着沈尘把自己从暗处拉到了明处。
这样你会暴露的。洪四说。
已经暴露了,茶馆里坐了六个人,不是今天才开始盯的,从裴青羽第一次进谷就开始了。我现在不站出来说这个话,他们会一直坐下去,越坐越多,坐到有一天他们觉得看够了,然后就会进来。
洪四看了他一会儿,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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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石青醒了,揉着眼睛,发现火灵石还在发着光,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沈哥,我睡着的时候,它好像烧得更亮了。
火灵石遇木气才会亮,你刚才是挨着旁枝睡的,旁枝是木系,你的灵气也是木系主导,两股木气夹着它,当然亮。
那我引气的时候如果把旁枝放在旁边,是不是会更快?
沈尘看了他一眼,你的火系太弱,旁枝是两百多年的母株上分出来的木气,浓度太高,你现在的火脉会被它压灭,如是放在旁边,不是更快,是直接熄。
那……等我火系引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就可以放了?
等你火系和木系差不多平的时候。
石青把这话记住,默默坐回去,把火灵石重新放在膝盖上。
余绡从屋里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谷口,那个裴姑娘,她走的时候说还会再来,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吗?
沈尘说,不知道。
她人挺好的。余绡说,那天在屋子里问玉壶山的事的时候,她问我你想你师父吗,我说不想,她不说话看了我一眼,她是懂我的,她自己也没了师父。
沈尘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
他今晚没在药田边打坐,他在石台后面面对着谷口外的山道坐下来,草木感知铺出去三里。
过了老刺槐,没有人。
他把裴青羽留下的那个布袋从袖口里掏出来,布袋里有一颗很小的火灵石碎屑,大概是火灵石在袋子里放久了摩擦掉下来的碎片,他盯着那个碎片看了一会儿,把布袋放回去了。
今晚的月亮和那天晚上的差不多,只是石台前面少了一个穿浅青色衣裙的人蹲在旁边说萝卜埋在沙子里比埋在土里好。
沈尘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比平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