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傍晚。
沈尘正在药田边翻土时,草木感知忽然从西边比老刺槐更远的方向弹回来一个信号,官道往西偏北三里半开外的方向有两个人的灵气在靠近,一个火系单灵根的人气息紊乱,像是在前面逃跑,另一个沉稳土系的人在后面追赶,他们的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他扔下锄头。
阿七,叫卫听弦守在谷口左侧坡地,叫洪四将东侧坊门封好,叫魏满仓带石青进主屋别出来。
阿七看见沈尘的脸色,没问问任何问题转身就跑。
沈尘往西身形一纵,草木感知展开到极限,三里半对练气七层的轻身术来说不算远,半炷香就够了。但那个火系灵气的人灵气在急速衰减,她不是灵气用尽了,而是后面那个人在用土系灵气远程给她施加压,因为土克火,火系灵气天然易被土系灵气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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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裴青羽手里的短刺已经断了半截,她的短刺是半透明玉石炼制的,应该是她家传的护身法器,现在只剩下半截了握在她发抖的手里。
只有她一个人,老顾不在。
身后的追兵从官道边上的树林里踱出来,是一个戴着铜面具土筑基初期男人,面具上只有一个竖着的眼睛纹路,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在地脉里踩出一圈土系灵力,那圈灵力顺着地面往前扩散,碰到裴青羽的脚底就会让她的火系灵气被压回去一截。
土克火,而且是筑基压制炼气。
裴青羽退到路边一棵枯树旁靠住,断刺横在胸前,她的手在抖,但她还在呼吸,心里没有乱,只是灵气被全面压制后的生理反应。
沈尘从山腰往下切,脚下踩的是树干和碎石,没有走官道,直接从走草木感知替他选了最快的路径鹿道冲过去......三十丈......二十丈。
那个铜面人已经走到裴青羽面前了。
然后裴青羽做了一件事。
她把断刺从右手换到火系灵气更弱的左手,右手的指节攥了一下、松开、然后再攥,她的右手指缝里夹了一块十年份的火灵石,和她给石青那颗一模一样的颜色。
她在攒火。
右手把火灵石往左手的断刺上一抹,灵石碎成粉末,粉末沾在玉刺的断面,火系灵气从她的右手指尖灌进去,灵气沿着灵石粉在断面上燃起一道细长的火线,她这是以玉刺燃料为燃料点燃了一把灵火。
她要用这把断刺在铜面人贴身的时候烧他一下。
烧不烧得着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件事:她要动手,她在被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追了两天之后,在被土系灵气压得手都抖了的情况下,攒了一把灵石粉打算在最近的距离出手。
这不是练过的那种应对,这是被逼急了之后的本能反应,是她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往前,而不是退后。
沈尘在十五丈外看到这一幕后在鹿道上停了一步。
他认识这种本能,他自己也有过。在青云宗后山赵管事带杂役进山的那一次,蛇蟒从树上往下落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往前,不是勇敢,是清楚知道往后退更危险。
她跟他不一样,他是算过的,而她是却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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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面人离裴青羽还有三尺,已伸出右手去抓她的衣领。
火线亮了。
铜面人后撤半步,土系灵气在掌心凝成一层硬壳,火线烧在硬壳上只留了一道浅痕,筑基对练气的压制不是靠一把火能翻转的。但他撤了那半步证明他也是怕火的,不是怕烧死,是火会留痕迹,因为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裴家的小姐,你还挺能撑。他开口了,声音被铜面具盖了一层,闷闷的:跑了两天还有力气烧人。
裴青羽断刺横在胸前没说话,火灵石粉只能烧一次,现在断面的火已经灭了。
你爹让你回去。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
你不是我爹的人。
对,我是你爹债主的人。他把右手掌心的硬壳散掉,手重新插回袖子里,你爹欠了我们一样东西,我们得拿你来换。带你回去,你爹舍不得你,就会将东西还回我们;如果你没有回去,你爹既舍不得东西,又舍不得你,那样他会很难办。
什么东西。
一块牌子。他说,铜牌、苍梧封印的那种铜牌,你们裴家在越国皇宫有一块被你爹藏在府里,他藏得可真好,我们费了两年时间才确认到是他拿的。
沈尘的草木感知在十五丈外捕捉到了这句话,铜牌、苍封令,和他在苍梧山脉苏渡石室里拿到的是同一批,一套三块:他手里一块,谷主手里一块,如果裴家也有,那就是第三块。
铜面人是来要第三块铜牌的。
裴青羽说,我不知道什么铜牌。
你不知道不要紧,你爹知道就行了;你跟我们回去,让你爹看一眼就够了。铜面人往前走了一步,跟我走,我保证你不会受伤。
是你打伤了老顾?
护卫嘛,拿人钱财替人挡灾。他挡了我,我将他打了个对穿,但我没杀他,他只是受了伤,休养一段时间应可痊愈,我们找你爹要牌子是为了合作,不是要结仇。
合作?你的人打伤我家的护卫是合作?
不打伤他,你能一个人跑两天?不跑两天,你爹怎么知道我们在追你?不给点压力,你爹怎么舍得交出铜牌?他说,裴小姐,你在这盘棋里,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棋子不用懂棋盘,跟着走就行。
她把断刺往下放了一寸,不是认输,是她的手实在撑不住了。
然后沈尘从山腰的鹿道上跳下来,落在官道中间离铜面人五丈处,这个距离不近也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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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面人转过头来。
沈尘没废话,她说了不知道。
铜面人看了他一眼,五灵根、炼气七层,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但他不得不正视,因为一个人明知道不是对手还敢站出来,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还有后手。
你哪位。
她房东。
铜面人嘴角动了一下,因为面具盖住了无法看到嘴角具体的动作,但眼睛周围的皮肤动了一下便是嘴动的明证,练气七层替练气八层的出头,真有意思!你是认识她还是认识她爹?
认识她。
几天。
我们见过三次面。
铜面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把插在袖口里的右手拿出来,没凝灵气,只是摊开手掌手心向下。
你叫什么。
沈尘。
沈尘。他把名字念了一遍,三天前安平城有人在打听一个姓沈的散修:练气五六层、五灵根、身边跟着几个人,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沈尘说,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你吗?
苍锋盟六个人在镇上茶馆坐了两天,你的同行把裴家的联络站砸了,玉壶山掌门的人往西走了,他们跟你们都有交集吗?
铜面人的瞳孔缩了一下,沈尘注意到他在想玉壶山的人去过哪里。
他不想回答。
沈尘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裴青羽的方向,是往铜面人的侧面,他挡住了铜面人和裴青羽之间最短的那条线。
这一步让铜面人重新看向他。
她在他身后望着挡在前面的肩背,一口气松了下来,断刺悄然滑落,掉在了地上声音很轻,没有激起一颗官道的沙土,她忽然感觉到手脚都有些发软,两天不停歇被筑基期远程压制,一口气撑到刚才,现在那口气一松就有些撑不住了。
但沈尘没有回头看她,他现在不能回头,因为一回头的这个空档,足够铜面人越过他将她抓到手中。
铜面人说,你想挡我?
不想。沈尘说,但你要抓她走,我不会不出声。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了,你那个面具上的眼睛纹路是苍梧封印的标记,当然你不是公署的人,公署是不用铜面具的,所以你是封印管理局那批被撤掉的外围人员之一。孟桥说过三十五年前封印管理局撤编了一批外围,你们就是那批外围,你们被撤编时拿走了管理局的纹路,为了不被公署追究,他们改了纹路的材质和颜色,公署用银线,而你们用铜质。
铜面人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炼气七层的散修能认出面具的来历。
沈尘继续说,你抓裴青羽是为了铜牌,铜牌是用来做钥还是做令,得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另外两块,但另外两块都不在裴家:一块在苍梧封印公署,一块在我这里。
这句话虽然是试探,但他却说得像确有其事。
铜面人盯了他三息然后笑了,笑从铜面具底下闷闷的溢出来,你手里有铜牌?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你只需要回去告诉你后面那个人:第三块铜牌不在裴家,抓裴青羽也是白抓,而且抓她不但捞不到好处,还会招致裴家报复到底,最终得不偿失。
铜面人沉默了很久,比刚才那次还久。
然后他转过身撤退了,不是因为沈尘打得过他,十个沈尘也打不过一个筑基初期,是因为沈尘说的第三块铜牌不在裴家如果为真,那他追了两天的裴青羽就是白追的。
继续追一个没有铜牌的棋子,不但浪费时间,还会和裴家结死仇。
他走了三步又停了下来:你的铜牌——
你碰不了。沈尘说,我是护钥人。如果你碰了我,封印就会醒。
他不知道封印强制沉睡十年之后还会不会被护钥人身份触发,但铜面人也不敢赌,因为赌封印的事,赌错一次就是死。
铜面人这次没有停,直接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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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尘转过身。
裴青羽已经跌坐在枯树下,断刺掉在手边,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楚了一个人。
他说在茶馆有六个人在盯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没告诉我。
你用不着知道。
你替我挡事了。
没挡,我说铜牌不在你手里,铜牌确实也不在你手里,这不算帮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铜牌在我这里的时候,他不知道真假,如果他要上来验呢?
他不会,他在一件事上判断错了:他觉得我算不过他,但我把他面具后面的身份说出来了;他判断错了第一件事,就不敢判断第二件,这是赌徒的特性。
她靠在那棵枯树上闭了一下眼。
沈尘在她面前蹲下来,你还能走吗。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站了一下站稳了。
你的护卫老顾在镇上受伤了,裴家派了私兵在找你,镇上的联络站后来也被人砸过一回,为安全起见,你现在最好回镇上去,裴家的人能把你安全送回越国。
她听完没说话,把断刺从地上捡起来,用衣袖擦了一下断面上的灰收进袖口。
你呢。她说。
回去翻土。
她往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这次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你刚才说认识我,我们见过三次面,这算替你挡的理由吗。
不算,但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知道了才能选。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你在被人追,我选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有点亮,不是眼泪,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松动。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之前的笑,之前是客气、是好奇、是对另一个世界的观察的笑,这一笑是只对他一个人的笑。
我欠你的了。
不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腿已经不抖了,我娘教我:借人东西要还,欠人东西更要还,还不起的就得记着。
她转身往镇上走,走到官道的拐弯处停住了。
沈尘。
我是越国裴家的,越国在北边,从这往北走三个月就到了,如果有一天你来......
她没说完,因为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下半句话吞掉了。
她继续往镇上走。
沈尘站在官道上等她的灵气走出草木感知的极限范围。
月亮很亮,官道上的沙土被刚才的土系灵气压出了好多道裂纹,从他脚下一路延到官道尽头。
他把地上的玉石的断刺碎片收起来揣进袖口,一共有四片。
然后转身往谷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