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羽走后第三天,苍锋盟的人来了。
来人是一个身上穿着苍锋盟外围的灰蓝短袍人的练气九层男修,腰间挂一枚不是法器的木质腰牌,上面刻着一座山和一把剑交叉的纹路,是苍锋盟的陈国南部分舵最底层的外围人员。
他站在石台前,态度不硬也不软,像是来送一封信。
沈尘沈道友,我们分舵的周管事请你去镇上茶馆喝杯茶。
沈尘在药田边翻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们周管事找我什么事。
不清楚,但周管事说了这壶茶必须请你,不是请别人,是请你。
沈尘把锄头插进土里走到石台前面,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来的外围人员,他身上没有血腥味、手上没有茧、灵气也压得不好,练气九层修为是靠磕药催上去的,这种人不是来打架的,只能是来传话的。
什么时间。
今天晌午,我们在茶馆包了二楼靠窗的那排桌子。
就我一个人?
周管事说带不带人随你,但茶只泡一壶,人多了不够分。
沈尘嗯了一声,你回去说我会到。
那个外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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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从廊下站出来,去吗?
一个人?
阿七没有说我跟你去。沈尘上次跟他说过多了对方不透底,现在苍锋盟的人约沈尘喝茶,而不是约整个无尘谷,人去多了反而显得无尘谷心虚。
但他把锤子解下来放回石台上,换了一把小号的铁锤别在腰后。
我送你到镇口,我不进去只在镇口等。
沈尘看了他一眼,你在镇口等能干什么?
不知道,万一是鸿门宴,从茶馆二楼跳窗的话后院是马厩,马厩后头是菜地,菜地穿过去就是镇口,我知道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二楼跳下去是马厩?
上次帮你送消息去茶馆的时候,我绕到后面撒了泡尿。阿七说,不是故意的,但正好看见了。
沈尘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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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茶馆叫四方来,是一栋两层木质结构的楼房,一楼卖大碗茶,二楼是雅间。苍锋盟包了二楼靠窗一排的三张桌子,他们临时把三张旧子拼成一张长桌,长桌后面坐着周管事。
周管事四十上下,修为已是临近筑基的炼气十二层顶峰,他身上没有法器,或者说没有让人看到的法器。他应该不是散修出身,因为他的灵气收得极好,他的压气方法是宗门级别的精细控制法门,是宗门里出来的人加入了苍锋盟。
他面前的长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壶嘴冒着薄薄的热气,茶已经泡好了。
沈尘在对面坐下,阿七没上楼,在镇口蹲着,隔着一条街,能听见马蹄声。
周管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沈尘,一杯自己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
沈道友,请你的原因很简单,我们观察你的谷有一段时间了。
我知道。
知道还来?
不来的话,下次你让六个人继续坐茶馆,坐到天黑也不走,一次不来,次次坐满,我懒得看。
周管事把茶杯放下来,是被说中了,他确实在无尘谷,沈尘把说成了坐茶馆,把一件严肃的事变成了一件磨人的事,这种消解方式让他多看了沈尘一眼。
你说得对!现在我们发觉观察太花时间了,所以我们决定不观察了,直接请你来谈。
谈什么。
谈三件事。周管事竖起手指。
第一件:苍锋盟要在陈国南部建一个补给站,无尘谷的位置正好在我们规划的补给线上,我们希望租用谷里东侧山坡上那两间闲置屋作为临时落脚点,租金一个月二百中阶灵石。
二百中阶灵石够沈尘买好几批丹药了,而且是非常显摆的价格。
第二件是紫心兰旁枝,苍锋盟在研究紫心兰的批量培育,我们需要有经验的种植者,你谷里那株旁枝种了快一年了,品相很好,我们希望买断你的培育方法,或者直接请你来苍锋盟本部分舵担任驻坊药师,报酬面谈。
第三件是情报互换,你在无尘谷住了快两年,陈国南部的散修动向你应了如指掌,所以我们希望定期跟你买消息;另外,我们对安平城管理局今年的动态也很感兴趣,你认识孟桥对吧?
三件事,每件都有明面利益和暗手。
补给站等于苍锋盟在谷里埋钉子,对无尘谷进行合法监视;紫心兰旁枝不买花买人,和裴青羽说的一模一样;情报互换不是买消息,是让沈尘当线人,等于公开站苍锋盟的队。
沈尘把茶杯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的茶叶:三件事,我一件都不想接。
周管事没生气,他好像预料到了,往后靠在椅背上,说说不接的理由。
先说补给站,你要的东侧山坡早已经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叫洪四的散修和他搭伙的师姐妹了,租期没有限,我退不了。
那可以另找位置。
谷里没有多余的位置,西侧是我的药田,南侧是井,北侧是山壁,除非你想在山壁上打洞住。
周管事嘴角动了一下,沈尘知道他在想什么,苍锋盟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的补给站,是合法进谷的理由,位置可以换,但沈尘已经把谷里没地方这句话说死了。
再说紫心兰旁枝,沈尘说,那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不是我自己种的,培育方法也是她的,不是我授权能卖的。
你那个朋友是......?
不想说。
周管事沉默,他不能说你必须说,因为紫心兰旁枝确实不是沈尘自己培育的,如果苍锋盟强行要买断培育方法而沈尘确实没有那个方法,那等于白买,苍锋盟可不是傻子盟。
至于第三件,沈尘把茶杯放下,我跟孟桥不是朋友,他帮我办过一次公事,我欠他一次人情,你让我出卖一个我欠了人情的人,我做不出来。
欠了人情比灵石重要?
分人。
周管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茶杯里的茶渐渐凉了。
然后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倒了杯茶,三件事你都接不了,那你今天来是为什么。
让你知道三件事我一件都接不了,你知道了就不用继续观察了,就算你要继续观察也是一样,我们无尘谷中没有苍锋盟的位子。
一个练气七层的散修对着一个练气十二层的分舵管事说这里没有你的位子,这种话说出口的时候不怕,怕就没用。
周管事的手在茶杯上压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被一个人很硬地拒绝之后的那种有意思的笑。
沈道友,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南边现在有多少个炼气散修吗。
不知道。
六百多,分布在陈国南部三十四个坊市和镇子里,其中跟苍锋盟有往来的不到三百,这三百人里敢坐在我面前跟我说没有你的位子的,你是第一个。
我是第一个,是因为别人还以为他们与苍锋盟是合作关系,但我不是。
周管事笑容收了。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在茶馆安六个人坐了两天、你在南边三十里扎营、你在苍梧山脉周边收紫心兰、你在陈国南部分舵吸收散修,你做的每件事都像是在对付一个敌人,不是拉拢一个盟友,我不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但你是把我当成敌人那边的。
周管事没有反驳。
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尘,我今天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南边来了一批人,这批人不是苍锋盟的,也不是刘守山的,他们说无尘谷里有一样东西对他们很重要。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们在找。如果等这批人找到无尘谷门口时你再来找苍锋盟谈,那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沈尘站起来:我不怕人找上门。他把茶杯翻过来,杯底扣在茶盘上,就怕人不知道门在哪。
他转身下楼。
周管事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紫砂壶还在冒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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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口的阿七从墙角站起来。
谈得怎么样。
他请我喝茶,我喝了,但他没喝。
啥意思,他泡的茶他自己没喝?
他没喝也没烫,说明他知道我会拒绝,他只是先来占个位。
什么位。
下次他派兵来的时候,可以说我已经跟你谈过了,你不接受合作,那就是对抗,今天这场茶不是来谈条件,是来给后面的事一个由头的。
阿七把这层逻辑嚼了一下,表情不太好看,那我们要做什么?
回去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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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四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灵气残留,也不是法器的封印,就是一个大活人写的普普通通的信。沈尘接过打开来,字迹清秀类风格似裴青羽,但比行文比她的笔迹更老练,更沉。
信上写道:
沈道友,我是裴家陈国联络站的代管事,大小姐已安全抵达越国边境,即日将随本府护卫返京。临行前嘱我留意苍锋盟对无尘谷的动向,今日午时,你与周管事谈话之后,南边那批不速之客已收到苍锋盟和无尘谷谈崩了的消息,谈崩意味着苍锋盟不会再维护谷口的秩序,接下来这批人会直接上门来。
另:你谷里那位叫魏满仓的,白鹿书院有一位老学究在打听他,此人不是来寻仇的,是来寻人的。他说魏满仓当年离开白鹿书院的原因,和藏书楼里被毁的那一卷书有关,那一卷书不是魏满仓毁的,但当时没人信他。
裴青羽留。
沈尘把信看完叠起来,收进袖口。
第一段是公事,第二段是私事,裴青羽知道把两者放在一封信里,沈尘会先看公事再看私事,私事可以是裴家的情报,但她加了自己的名字。
裴青羽留。
他把手伸进袖口碰到火玛瑙的珠子,红绳缠在他锁骨正中间,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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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满仓在谷口搬水,今天挑的是第四趟,比平时多了一趟,他把水倒进药田边的水缸里,桶放在地上。
沈尘走过去,信上说有白鹿书院的人在找你。
魏满仓的手停在桶把上。
一个老学究,说你当年离开书院是因为藏书楼的一卷书被毁,但那卷书不是你毁的,只是当时没人信你。
魏满仓沉默了很久。
那卷书是一本禁制基础,讲苍梧山脉地质结构和封印灵力分布的,全书就一卷手抄本,我最后一次去看时,它被撕掉了后面十页。
谁撕的。
不知道,但我记得那十页的内容,是关于封印声波和地下灵脉的共振关系,那十页撕掉之后,白鹿书院再没有另抄。
你是因为这件事离开的?
他们说我毁书。魏满仓的桶在地上转了一下,我不解释,解释不清楚,那十页只有我看过,我解释等于承认是我撕的。
现在有人信你了。
魏满仓把桶捡起来,不一定,二十多年了,信不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十页的内容。
你记得多少。
全记得。
封印声波和地下灵脉的共振?谷主留下的节点图上那五个存疑节点,可能就是共振的关键位置,如果魏满仓记得那十页的内容,等于无尘谷手里多了一份别人都没有的情报。
你记下来。沈尘说,现在。
魏满仓点了一下头进屋了。
沈尘站在药田边,太阳落山了,南边三十里外有人的灯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