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之后的第二天夜里,那批人来了。
深夜子时,草木感知在老刺槐弹了一下,感应到三个人的灵气,两个练气九层,一个练气十层,他们步伐不齐,一看就是散修的出行习惯,但他们配合得很好,前面两个走路不对话,只用手势交流,后面一个我什么都不说,只沿着前面两个人标记的前进路线行进,这是宗门训练过的模式。
散修的底子、宗门的纪律,这种人比纯粹的宗门弟子更难对付,因为宗门弟子有规矩约束,做事有底线,但这种人虽然也有规矩约束,但他们做事没有底线。
沈尘让阿七叫醒了所有人。
卫听弦和洪四守东侧山坡,余绡带石青进主屋,魏满仓你站在石台后面不要出来,但让他们看得到你的影子。
石青攥着火灵石脸色发白,沈哥,你要一个人在前面?
不是一个人。阿七把锤子换成大的那把,往手心里啐了一口,我在石台左边那块坡地上,上次你们玉壶山的事我就蹲那。那地方好啊,蹲那我能看到谷口来人,谷口来人却看不到我。
卫听弦把短剑在手里转了一圈,新磨的剑面在月光下没有任何锻面层的反光,她看了阿七一眼。
阿七头也不抬,看啥,你那起手式今晚如果真的要用,别忘了我说的。
脚踩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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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到了谷口。
领头的是练气十层的那个光头,头皮上有一道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后脑勺的旧伤疤,是某种灵气切割留下的断面。他的修炼的是金系的炼体术,灵气密度很高,浑身的灵气压缩在皮肤底下,没有一丝散在体外。
另外两个炼气九层的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左边那个手里提着一把短戟,右边那个女的身上没有法器,但袖口鼓着,袖子里不知藏有什么东西。
光头站在石台前往谷里看了一眼,药田、水缸、廊下晾着的薄翎草、主屋窗前的影子,他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心中推算着谷内布局,在找最快从谷口冲到主屋的路线。
然后他开了口。沈尘。
光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沉的布袋放到石台上,袋口松开里面滚出来十几块品相好、灵气足的中阶灵石,依布袋的体积来看袋子约有三四百块此种灵石。
这些灵石是给你的,跟苍锋盟的茶你没喝没关系,我们这边有别的茶。他把布袋往前推了一寸,我们只要三样东西。
铜牌、紫心兰旁枝、还有谷主留下的一份节点图。
沈尘说,如果三样我都不给呢?
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后的两个人动了,不是进攻,是分开站位:左边的短戟换到右手,右边的袖子口往外滑了一点。
那你给一样,光头说,你给铜牌,旁枝和节点图我们不要了,我知道铜牌不在你身上,但你知道在哪,只要你告诉我铜牌的位置,这些灵石就是你的;而且我可以保证我后面的人以后不会再来。
你后面的人是谁。
光头沉默了一息,摸了摸头顶的疤,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比你强太多,不是修为强,而是他手里的东西比你手里的强,他知道封印的第四声怎么开。
第四声沈尘在函套里的羊皮纸上见过:封印第八篇,在血不在声,需同族异命双钥并合,开第四声。
函套是谷主独藏的,外人没见过。这个人从另一个渠道知道了第四声的事,也就是说,有另一批人从别的途径知道了封印的构造。
他知道怎么开,但他没有钥。沈尘说。
光头眼睛眯了一下。
公署认定的双钥之一在我身上。沈尘说,你后面的人有开第四声的方法,但他没有钥;他要铜牌不是为了铜牌本身,是为了通过铜牌找到钥的位置,只有找到钥,才能开第四声。
光头往后退了半步。
铜牌有三块。沈尘继续说,一块在我手里,一块在公署,一块在越国裴家。他今天让你来要铜牌,是因为他不知道哪一块铜牌对应的钥在我身上,他是想拿三块去试。
光头没有说话,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在等,他们来这里之前不知道自己被派来是为了拿三块去试。
你后面那个人给你们的灵石不少,但他没告诉你们要开第四声需要双钥并合、需要同族异命、需要血契,他缺的不止是铜牌,他缺一个沈家的后人站在封印前面,而我就是那个沈家的后人。
沈尘说话的声音很平,和刚才谈茶一样,但光头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计算:算对方知道多少,算对方缺什么,他每算对一次,对方就少一张牌。
光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把石台上的布袋拿回去收进怀里。
我今天走,但后面的人不会走。他把布袋收好,你今晚说的话我会转告他。他听了之后会怎么做我不确定,但我猜他会亲自来。
光头转身,两个炼气九层收了手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
沈尘等草木感知里三个人的灵气过了南边五里线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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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没有人说话。
卫听弦从东侧山坡上跳下来,他说的第四声和你说的封印第八篇是同一回事?
那个光头后面的人比光头强多少?
至少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
卫听弦的剑在手里顿了一下,金丹对炼气散修来说,是连都还没有资格怕的东西。
如果他来了你怎么办?
沈尘说,他暂时不会来。
为什么?
他一直在等三块铜牌凑齐,我说铜牌在公署和裴家,他不能去公署抢,也不能去越国裴家抢,至少现在不能。三块铜牌他一块都拿不到,没有铜牌定位,他找不到钥,找不到钥,他来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
只要他不确定钥的具体位置他就不敢动。
魏满仓从石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有刀,但手指在石台边上敲了一下,他焦虑的时候会不自觉敲,用的是白鹿书院藏书楼地板上的老节奏。
你说的第四声,我可能知道一点。
沈尘看着他。
那十页其中有三页是关于第四声共振节点的分布图,图上标记的七个共振点都在苍梧山脉地下,如果第四声被打开了,这个封印就会全面苏醒,全面苏醒之后,封印里的东西会出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苏渡留下来的《太木清养经》前七篇中的第三篇和第六篇里有暗示,封印不只是封印,它的存在是平衡苍梧山脉地脉灵气的核心;如果封印全开,整个陈国的地脉都会倒流。
阿七在旁边蹲着,听完这一段说了句,也就是说那个光头后面的人,不但要开第四声,还要把整个陈国翻过来。
沈尘没有接这个话,他在算另一件事。
裴青羽的信上说,南边那批不速之客收到消息之后会直接上门,光头是第一批,但光头的问题不是他的,是他后面的那个人的,那个人缺钥所以暂时不会动,真正的、迫在眉睫的是苍锋盟。
苍锋盟在大面积收紫心兰、吸收散修、在陈国南部建补给线,周管事今天下午的茶,是为了先礼后兵,礼过了,兵就不会远了。
光头虽然走了,但苍锋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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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尘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他把魏满仓默写出来的那十页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了解了封印声波和地下灵脉的共振关系:七个共振节点其中三个在无尘谷方圆五十里内,无尘谷本身不是节点,但谷底的那口井底下的七号园里面残留的傀儡驱动碎片,可能和共振有关。魏满仓在第七页上批了一行小字:共振密度越高的地方,傀儡反应越强。推论:傀儡是用共振驱动的,不是用灵气。
你当年在书院不是偶然看到这卷书的,你一直在找它。
魏满仓点了点头,我在找云泽宗的记录,这卷禁制基础是云泽宗遗存,白鹿书院抄了副本。我被赶出来不只是因为那十页被撕,是因为我被人发现了找云泽宗的记录。
苏闻。
沈尘沉默了,白鹿书院那批交流使团里苏闻是领队,以画入道、温润藏锋,他当时在青云宗演武场用水墨化瀑布对练的情景沈尘在水渠边看过,那是个看什么都像在看画的人,但这种人查一件事的时候比任何人都仔细。
他知道你在无尘谷吗?
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白鹿书院在陈国南部情报网不比苍锋盟弱。
沈尘把这件事记了下来,魏满仓的身份如果在白鹿书院那里被重新翻出来,对无尘谷会是一个新的压力点,但那压力不是在现在爆发。
第二件是他让阿七把东侧山坡上那两间闲置屋的租约重新写了一遍,租期明确标了五年,租金由散修合租联盟支付;白纸黑字,每一个墨痕都在说:这地方有人住了,租期五年,不能退了再接苍锋盟的补给站。
第三件事,他写了一封回信给裴青羽。
信他写得很短:
三批人都来过了,光头走后苍锋盟不会远;谷里四人平安,石青的火脉通了,旁枝第六片叶子已经抽穗,你娘那颗火玛瑙我带在身上。
第四声的事你不要碰,这件事比铜牌大,你家越国那边如果有苍梧封印的旧档案,你可以查,但千万不参与;你爹不是说裴青羽你这傻孩子把命根子给了外头的小子吗,那你就听一次我的话。
魏满仓的事,替我多谢那个老学究。
然后他划掉了一行字,划得很重,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只留了一个字:
他把信交给洪四,送到镇上的裴家联络站。
洪四接过信,就这些?
就这些。
洪四走出去了。
沈尘站在廊下,太阳已经很高,药田里的灵草被晒得叶子有点卷,该浇水了。
他把水桶提起来往药田走。
脖子上的火玛瑙在锁骨上晃了一下,但他没去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