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沈青云站在省委办公厅档案室门口。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滋滋声。
档案室的门是老式木门，上半截嵌了一块磨砂玻璃，里面亮着光。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林耀东签批的调档函，编号对应翠园备忘录笔迹鉴定所需的样本采集程序；以及柳沐雪给的U盘里打印出来的那份文件编号。
2008年，赵立春在一份扶贫调研报告上的批示原件。
三行手写字。
够了。
笔迹鉴定只需要二十个以上的汉字重合样本，三行批注至少四十个字。
沈青云推门进去。
档案室管理员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男人，姓蒋，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毛笔抄什么东西。看见沈青云进来，抬了抬眼皮。
“哪个单位的？”
沈青云亮了证件。“省纪委九室，有一份调档函。”
老蒋接过函件，翻了两遍，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登记簿对了编号。
“2008年的扶贫调研批示件？”
“对。”
“调原件？”
“需要原件做笔迹鉴定比对样本。”
老蒋看了他一眼，把函件放下。
“手续倒是全的。不过省委常委的批示件调阅，规矩你们清楚——要分管副书记签字。”
沈青云从公文袋里抽出第二张纸，放在桌上。
柳春明的签字。
老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对着灯光验了，又低头翻了翻登记簿。“等着，我去库里找。”
沈青云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脆响。
他没回头。
七分钟后，老蒋从库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级标签。
“在这儿看，不能带走。你们做鉴定需要的话，我可以出一份经核实的影印认证件，跟原件同等效力。”
“行。”
老蒋剪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打印的调研报告正文，翻到第三页，右上角空白处有三行竖写的钢笔字：
“此报告所涉数据需核实再报。基层反映的饮水问题要专题督办。——春”
沈青云盯着那个“春”字。
和翠园暗格里那张条子上签的一模一样——起笔重、收笔带钩，“日”字部分略微偏左。
不需要专家，肉眼就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需要拍照留档，然后请你出一份影印认证件。”
老蒋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专用的影印纸。
就在这时候，沈青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是林耀东打来的。
“青云，军检的协查函传真到了。”
沈青云一只手按住档案袋，另一只手举着电话。
“什么时候到的？”
“二十分钟前。上面写的是要求你本人配合调查赵瑞举报事项，建议暂停参与相关办案工作。”
“建议，还是要求？”
“函上写的是。但常务副秘书长已经批了，转到我们纪委来了。我暂时压着。”
沈青云算了一下时间。
“能压多久？”
“今天下班前总得给个回复。”
“够了。我在省委办公厅，笔迹样本已经拿到了。影印认证件出来之后，我直接送技术科。”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快点办。赵立春那边今天反常得很，组织部上午发了个内部通知，说要对纪委借调人员进行——”
“例行政审复核。”
“你知道了？”
“猜的。不用管这个，他走程序最快也得三天。笔迹鉴定加急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出初步结论。”
挂了电话。
老蒋的影印件还在做。
这种认证件要印两份，一份留档，一份外借，每一页都要盖骑缝章和管理员私人印鉴。
沈青云站在窗户边等。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内庭，几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他给柳沐雪发了条短信：东西到手了。
回复很快：影印件出来直接去技术科，我跟高教授打过招呼了，他今天值班，见件就做。
高教授。
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笔迹鉴定专家，全省就三个有国家级资质的，他排第一。
柳沐雪的关系网有时候比纪委的还好使。
下午两点半，影印认证件盖完最后一个章。
沈青云把文件装进自己的公文包，跟老蒋签了借阅登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穿深色夹克，四十上下，沈青云没见过。
后面跟的那个他认识——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钱进。
钱进看见沈青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沈青云同志？”
“钱处长，巧了。”
钱进往他身后的档案室方向看了一眼。
“你来办公厅有事？”
“例行调档。”沈青云拍了拍公文包，“已经办完了。”
钱进没再多问，侧身让路。
但沈青云走过他的时候，用余光扫到钱进掏出了手机。
他步速没变。
出了办公厅大楼，上了车，沈青云才给林耀东打了电话。
“处长，组织部的人到省委办公厅了。可能是来查档案的。”
“查什么档案？”
“如果我猜得不错——赵立春想把2008年那份调研报告的原件从库里调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不敢。那是省委办公厅的东西，调阅要分管副书记签字。”
“他不需要调走，只需要让人一次，然后以原件破损需修复的名义暂时封存。封存期间，任何调档申请都得搁置。”
林耀东骂了句。“你手里的影印认证件——”
“已经出库了，有老蒋的签章和骑缝印。这份认证件跟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就算他三小时后把原件封了，鉴定照样能做。”
“快。你现在直接去公安厅物证中心。”
沈青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省委大院的门岗在缩小。
三点十二分，他走进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