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授叫高远征,六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声音不大,但从不重复第二遍。
他花了十分钟看完沈青云带来的两份材料——翠园备忘录的高清扫描件,以及省委办公厅出具的2008年调研报告影印认证件。
“你要鉴定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两份文件上的签名『春』字,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只比单字?”
“不止。翠园那份材料有三页手写内容,调研报告上的批注有三行。如果能做全文笔迹特征比对,结论更扎实。”
高远征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灯箱上,戴上放大镜,弯腰看了将近三分钟。
“初步判断,书写习惯高度一致。运笔节奏、字间距、偏旁比例都有明显的个人特征。”他直起腰,“正式鉴定报告需要走全流程——笔迹特征提取、叠加比对、概率分析。你要加急的话,明天中午之前能给你初步意见书,正式报告后天才行。”
“初步意见书有法律效力吗?”
“有我的签章,在诉讼程序中可以作为先行采信的专家意见。正式报告是完整鉴定结论。你如果急着用,明天先拿意见书去顶。”
沈青云看了看表。
“高教授,有个情况我得提前跟您说——送鉴的样本涉及省管干部,对方可能会通过各种渠道施加压力。”
高远征把放大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小伙子,我干了三十六年笔迹鉴定。1994年那个案子你听说过没有?省里一个正厅级,伪造任命书,找了三个鉴定机构想翻供,最后在我这儿翻不过去。”
沈青云没说话。
“物证不认识官。”高远征把两份材料收进鉴定袋,“你明天中午来拿。”
从物证中心出来,天已经暗了。
十月底的省城,五点半天就黑。
沈青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
他点了根烟,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叮铃铃!”
手机响了。
是柳沐雪打来的电话。
“怎么样?”
“明天中午拿初步意见书。”
“那今晚你有空。”
沈青云吐了口烟。“怎么?”
“我买了菜,在家做饭。你来不来?”
沈青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柳沐雪很少请人去家里吃饭,省发改委的同事都知道这一点。
“你家在哪儿?”
“锦绣花园。2栋1801。别开你那辆破车来,打车。”
沈青云哼了一声。
“我那辆是公车。”
“所以别开来。”
电话挂了。
沈青云把烟掐了,回单位还了车钥匙,走出纪委大院才拦了一辆出租。
锦绣花园是省城东边的高档小区,离省政府不远。
沈青云到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了一下,他报了柳沐雪的名字才放行。
电梯到十八楼。
1801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饭菜的味道。
他推门进去。
玄关处放着一双男士拖鞋,新的,还没拆标签。
沈青云看了一眼,没说话,换上了。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柳沐雪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围着一条蓝格子围裙,正在颠勺。
沈青云靠在厨房门框上。
这个画面和翠园废墟、留置室、烂尾楼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还会做饭?”
“你以为省委副书记的女儿不用吃饭?”柳沐雪头也不回,“冰箱里有啤酒,自己拿。”
沈青云打开冰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四罐青岛纯生,旁边是切好的水果拼盘。
他拿了一罐出来,拉开环,喝了一口。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周三:牙科复诊”。
字迹很秀气。
几分钟后,柳沐雪把一盘炒好的豆角端出来。
沈青云接过盘子放到饭桌上。
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番茄炒蛋、清炒虾仁、凉拌木耳。
“四菜够吗?最后一个是糖醋排骨,还在炖。”
“够了。你一个人住,平时也这么做?”
“平时吃食堂。”柳沐雪从锅里舀出排骨,码在盘子里,浇上汤汁。“偶尔做一顿。”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电视开着,调的本地新闻频道,声音很小。
沈青云夹了一块排骨,味道出乎意料的好,酸甜比例拿捏得准。
“排骨不错。”
“我妈教的。”柳沐雪喝了口汤,“她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文工团,后来转业到省妇联,做了二十年饭,手艺练出来的。”
沈青云没接这个话茬。
柳沐雪很少主动提家里的事。
“王海下午又打电话了。”沈青云说。
柳沐雪筷子没停。“军检那边什么态度?”
“王海让老孟查了通讯记录——赵瑞说调度电话是我打的,但运营商那边没有我的号码跟临江港的任何通话记录。这条说谎了。”
“他们认吗?”
“老孟是个老实人,证据面前不会硬扛。但赵瑞口供里还有别的东西——说我指使他配合的时候,许了事后分红。这种口说无凭的东西,军检的人倾向于记录在案,不做结论。”
“他们在用拖字诀。”
“对。赵瑞要的不是把我定罪,要的是让我被协查函拖住。只要我离开案子三天,赵立春那边能把翠园的事情擦干净。”
柳沐雪放下筷子。“所以明天的笔迹意见书是关键。”
“你跟你父亲说了?”
“说了。”柳沐雪看着他,“但我爸说了一句话——笔迹鉴定出来之后,怎么用,走什么程序,由纪委决定。他不会直接干预办案。”
这话的意思沈青云听得懂。
柳春明给了后门,但只给一次。
调档的签字是他能做的极限。接下来的仗,得沈青云自己打。
“我知道分寸。”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吃到一半,柳沐雪突然问:“你受伤的地方还疼吗?”
沈青云愣了一下。
“早就不疼了。”
“骗人。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用左手端碗,右边肋骨还没好。”
沈青云咬了口排骨。“你观察挺仔细。”
“你少转移话题。吃完饭我看看伤口。”
“不用——”
“不是商量。”
他没再争。
晚饭收拾完,沈青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外套脱了。
右侧肋骨的位置缠着绷带,边缘渗了一点暗色的血渍。
柳沐雪拿着医药箱坐到他旁边,拆开旧绷带。
伤口已经收了口,但淤青的面积比上次大了。
“又磕了?”
“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
柳沐雪没说话,用碘伏棉签沿着伤口边缘擦了一圈。
沈青云没吭声,但肌肉绷了一下。
“忍着。”
“没事。”
她重新缠了绷带,手法比沈青云见过的大多数军医都麻利。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腰侧掠过。
两个人距离很近。
柳沐雪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有碘伏的气味,混着厨房里残留的糖醋味。
她把医药箱盖上,站起来。
“好了。明天小心点,别再碰了。”
沈青云穿上外套。
“那我走了。”
“嗯。”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沐雪叫住他。
“沈青云。”
他回头。
她站在玄关灯下面,卫衣的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
“注意安全。”
沈青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按了发送键——给林耀东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我需要在军检的协查回函上加一段话。”
九秒后回复:“什么话?”
“要求军检在协查期间,不得限制被协查人正常执行省纪委已立案事项的取证工作。法律依据:《纪检监察机关案件管辖规定》第十四条。”
林耀东没再回复。
但沈青云知道他懂了。
协查函是赵瑞那边发的,回函是纪委这边发的。
条款怎么加,主动权在林耀东手上。
出租车驶过省城的夜景。
路灯从车窗外闪过去,一盏接一盏。
明天中午,笔迹意见书。
明天下午,常务副秘书长要林耀东回复协查函。
明天晚上——赵立春会知道他的笔迹已经被锁定。
沈青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刚才柳沐雪缠绷带的时候,有一秒钟他差点抬手摸她的头发。
就差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