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大院，三号审讯楼。
沈青云把赵立春移交给林耀东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整个省委大院从上到下经历了一场隐秘而剧烈的地震，各种通气会、紧急常委会排得满满当当。
林耀东站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落了一层烟灰。
看到沈青云走过来，这位向来以铁面无私着称的九室主任，破天荒地主动上前，重重地在沈青云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道极大。
“去休息。这里没你的事了。”林耀东掐灭烟头，“手续和汇报材料我让周洋去弄。接下来的活儿，是熬鹰，用不着你这个孤狼顶在前面。”
“孙志国那边开口了吗？”沈青云没动。
“开了。赵家在这边的网络基本全盘托出，但涉及到上一层的资金流向，断了。赵立春是个老狐狸，他还在讨价还价。”林耀东看了一眼沈青云因为搏斗而沾染油污和破损的衣服，“听命令，滚回去睡觉。这是省委柳书记的意思。”
沈青云点点头，没有矫情，转身离开。
他确实累了。
从昨天深夜赴青木川解救耿帅母亲，到今早的机场截杀，他的神经一直绷在最紧的刻度上。
他也是人，体力早已透支。
傍晚时分。
沈青云回到安全屋公寓。
刚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皮蛋瘦肉粥的香味扑面而来。
柳沐雪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居家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切葱花。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沈青云一番。
“左手怎么了？”她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沈青云有些僵硬的左臂。
“挡了一下陶瓷刀，肌肉有点拉伤，没见血。”沈青云换了鞋，走到岛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突然觉得这间冷冰冰的安全屋有了点人气。
柳沐雪放下菜刀，关掉火。
她走到客厅拿来医药箱，指了指沙发：“坐下。衣服脱了。”
沈青云老老实实照做。
脱下外套和衬衫，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
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疤痕，一道贯穿左后背的旧伤疤尤为扎眼，而左臂小臂处，有一大片因为重击而产生的淤青。
柳沐雪倒出红花油，双手搓热，按在淤青处开始用力揉搓。
力道很足，没一点女孩子的娇气。
沈青云肌肉猛地一绷，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喊。”柳沐雪头都没抬，“在停机坪跟人拼命的时候怎么不怕疼？”
“你在监控里看到了？”
“塔台的高清探头，连你踹机舱门的动作都拍得一清二楚。”柳沐雪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稳，但沈青云能听出里面藏着的后怕，“如果你没赶在罗振拉起机头前横穿跑道，如果你没打过那个叫阿齐的保镖，我现在就在省立医院的太平间认尸了。”
沈青云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沐雪。那张高冷理智的侧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有些微红。
他突然伸出右手，盖在柳沐雪揉药的手背上。
柳沐雪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迎上沈青云的目光。
“我答应过你，这辈子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沈青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何况，我不想让你去太平间捞我。”
柳沐雪没说话，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房间里只有锅里残留的温度在咕嘟作响，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告白，一切都在这个略带药油味的拥抱里落定。
喝完粥，两人坐在沙发上。
柳沐雪拿出一份没有红头文件的白纸递给沈青云。
“这是什么？”
“你接下来的去向。”柳沐雪恢复了省发改委干部的干练，“我爸和林主任下午关起门谈了一个小时，专门为了你的事。”
沈青云眉头微皱，看了一眼白纸上的字。
‘拟调任：天海市云山县，县委常委、副县长。’
“这是明升暗降？”沈青云把纸放在茶几上。
他刚立了泼天大功，不仅挖出了两百三十亿的案子，还生擒了赵立春。
按常理，他应该在省纪委顺理成章地提拔重用，而不是被扔到一个十八线贫困县去当副县长。
“是保护，也是隔离。”柳沐雪叹了口气，“赵立春在机舱里跟你说的话，审讯录像里都有。那个‘长明会’，不是虚张声势。今天下午，京城那边有大人物给我爸打了电话，以‘破坏地方经济稳定、办案手段过激’为由，旁敲侧击地想要把你从系统里踢出去。”
沈青云明白了。
长明会的触手，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赵立春倒了，但不代表背后的大老虎会坐视不管。
这个电话，是在敲打柳春明。
“那帮人叫什么？”
“具体的我爸没说，但他提到了一个名字，顾明远。”柳沐雪脸色凝重，“这人在京城圈子里被称为‘顾三少’，长明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放出话来，省城的水太深，怕你淹死。”
“所以柳书记和林主任顺水推舟，把我放到基层？”沈青云笑了笑，眼神却异常冰冷。
“云山县很复杂。”柳沐雪在白纸上画了几个圈，“它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债务高企，当地的矿企污染极其严重，信访问题常年霸榜。更关键的是，那里的矿产资源开采背后，隐约有境外资本和京城圈子的影子。”
她顿了顿，看着沈青云：“把你放在省纪委，你就是个办案工具，永远处于被长明会针对的明处。把你放到云山去，第一是避开省城的直接火力，第二，我爸希望你从一个只会‘破’的纪检干部，成长为一个懂得‘立’的执政官员。只会抓人，是斗不倒长明会的。你要有自己主政一方的政绩和基本盘，才能真正拿到上牌桌的资格。”
沈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省城璀璨的霓虹灯火。
“什么时候去报到？”沈青云转头问道。
“三天后。组织部的正式文件明天就会下发。”柳沐雪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立，“云山很穷，发改委这边今年有一批产业转型扶持资金，我会以考察的名义过去。沈县长，到时候记得招待我。”
沈青云看着她，淡淡的笑了笑。
“云山的水再深，我也能蹚平它。京城那些人既然不让我好好待在省里，那我就在他们的基本盘上，钉上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
……
三天后，一辆破旧的桑塔纳驶出了省城收费站，沿着蜿蜒的省道，向着大山深处的云山县开去。
属于兵王的权路新篇，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