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军的效率比沈青云预想的快。
当晚八点，一条短信发过来：军区招待所对面，上午九点十二分至十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帕萨特违停，车牌号苏A-7K329。车辆登记人：省纪委机关事务管理处。
沈青云看完这条短信，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愣。
省纪委的公车。
也就是说，跟踪他去军区的人，就在这栋楼里上班。
他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接触过的人——林耀东、叶冰、九室的几个干事、办公室的行政人员。
林耀东不可能，这案子是他一手推的，赵立春倒了对他只有好处。
叶冰是陈铁军的人，应该非常可靠。
剩下的，九室一共七个人，谁有问题？
沈青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把七个人的名字全写上去，后面标注入职时间、籍贯、以前的工作单位。
写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笔停了。
孙志国。
九室综合岗，负责文件收发和车辆调度。
这个人平时存在感很低，四十出头，话不多，干活也算利索。
但有一点引起了沈青云的注意——他是从省委组织部借调过来的。
赵立春的地盘。
沈青云没有打草惊蛇。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内兜，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孙志国正在登记第二天的用车申请，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沈副组长，明天用车不？”
“不用，我自己打车。”
沈青云下楼，在大院门口给叶冰拨了个电话。
“你能查公车调度记录吗？”
“要查谁的？”
“九室综合岗孙志国。最近一个月，他调过几次车，去了哪儿，跑了多少公里。另外，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你有渠道吗？”
叶冰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九室有赵家的人？”
“不是怀疑，差不多能确定了。”
“通话记录我搞不到，得走公安那边。但公车调度是我们自己的系统，明天上班我就能查。”
“别上班查，今晚。调度记录在事务管理处的电脑上，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
“沈青云，你让一个女同志，大半夜去翻别人的电脑？”
“你不是一般的女同志。”
叶冰笑了一声，没客气：“行，我试试。但你欠我一顿饭。”
“请你吃食堂。”
“滚蛋。”
挂了电话，沈青云没回宿舍。
他打车去了省城东郊的一处民房——李锋被转移后的新藏身点。
两个陈铁军派来的便衣在门口值守，看见沈青云过来，让开了门。
李锋坐在床上，手上的束线带已经换成了手铐，铐在暖气管上。
一个礼拜没见太阳，脸色白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吃了吗？”沈青云拉了把椅子坐下。
“吃了。你们那个看守做的面条跟猪食一样。”
“将就吧，比部队炊事班强。”
李锋嗤了一声，没反驳。
沈青云开门见山：“赵瑞用军车走私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锋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不用装。”沈青云说，“调度台账我已经拿到了，上面有赵瑞的签字。军事检察院今天下午已经介入。你妹妹那边，我也让人盯着了，暂时没事。”
李锋低着头，半天没吱声。
“军车一共跑了几趟？”
“……我只参与了两趟。去年十月和今年三月。”
“运的什么？”
“赵瑞说是设备配件，用军用集装箱封装的，我没开过。但吨位不对，那个重量不是配件。”
“你当时没问？”
“问了。赵瑞说别该问的不问。”李锋抬起头，“我欠他的，他花钱给我妹治病，我没资格挑活。”
沈青云没接这话，继续问：“运输的起点在哪儿？”
“后勤部的三号库。那个库平时不怎么用，赵瑞单独拿了把钥匙。”
“终点呢？”
“滨江港军用码头。有一段专用通道，不过海关检查站。到了码头，东西就上船了，去哪儿我不知道。”
沈青云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三号库、军用码头、专用通道——这三个点要是能对上台账上的日期和车牌号，证据链就闭合了。
“还有一件事。”李锋说。
“说。”
“赵瑞手底下，不光我一个干脏活的。还有个人，代号叫。”
沈青云的后背微微绷紧。
“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面，赵瑞跟他联络用的是加密电台。有一次我在赵瑞办公室等他，听见电台里有人说了一句省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声音很轻，听不出年纪。”
省院——是省检察院还是省纪委？
“你确定是两个字？”
“确定。”
沈青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灰暗的城乡接合部，远处有几栋烂尾楼的轮廓。
他把今天收到的威胁短信、军区门口的偷拍、公车记录、还有李锋这句话串在一起，拼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赵立春在省纪委内部安插了人。
这个人不只是传递消息，还能调动公车、接触案件进展。
综合岗的孙志国，或者还有别人。
“影子”这个代号让他不舒服。
有代号的人，不是临时工。
“叮铃铃！”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叶冰的名字。
“查到了。孙志国最近一个月调车六次，其中三次目的地登记的是省档案馆，但实际里程对不上——档案馆在城北，来回四十公里。他的里程表显示那三次分别跑了九十二、一百零八和七十五公里。”
“多出来的公里数够跑哪儿？”
“够跑到城东的军区方向，或者城南的赵家别墅区。”
沈青云捏了捏鼻梁。
“还有，”叶冰压低声音，“我在调度系统里发现，今天上午那辆苏A-7K329的用车申请，登记人写的不是孙志国，是九室的另一个干事——小周。但小周今天请假了，根本不在单位。”
用别人的名义调车。
这活干得不算高明，但在纪委内部，谁会去查自己人的用车记录？
“叶冰，这事先别让别人知道，包括林耀东。”
“为什么？”
“我还不确定孙志国是不是唯一的那个人。万一还有第二个，打草惊蛇就完了。”
叶冰沉吟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沈青云回头看了一眼手铐在暖气管上的李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放个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