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青云走进九室办公室的时候,孙志国正在给打印机换墨盒。
“老孙,帮我打印份东西。”沈青云把一个U盘递过去。
“好嘞。”孙志国接过U盘插上电脑,“什么文件?”
“一份关于军区后勤部三号库的调查申请。”
沈青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孙志国,在翻桌上的报纸。但余光里,他注意到孙志国敲键盘的手顿了大概半拍。
就那半拍,够了。
打印出来的文件一共两页,沈青云拿起来扫了一眼。
内容是他昨晚伪造的——申请对军区后勤部三号库进行联合检查,检查时间写的是后天下午两点,参与单位包括省纪委九室和军事检察院。
关键信息全是假的。
真正的检查,王海昨天已经用内部审计的名义做完了。
“谢了,老孙。”沈青云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客气啥。”孙志国笑了笑,继续换墨盒。
沈青云拿着牛皮纸袋走了。
他知道,如果孙志国真是赵家的眼线,这份假文件的内容今天之内就会传到赵瑞耳朵里。
赵瑞的反应只有一个——在后天下午两点之前,派人去三号库转移或销毁证据。
而王海会在三号库等着他。
这个饵,钓的不是孙志国,是赵瑞。
下午,沈青云接到王海的电话。
“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王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号库里找到十七份运输审批单存根,其中八份有赵瑞的亲笔签字。签批日期跟你那本台账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沈青云长长地吐了口气。
“另外,我们在三号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批包装材料——工业级防辐射铅箱。你猜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装稀土精矿。”
“对。精矿的辐射值虽然不高,但过军用码头的辐射检测门会报警。用铅箱装,就什么都测不出来。这帮人想得挺周到。”
“证据封存了?”
“全部拍照编号入库,我亲自锁的。副司令签了保密令,三号库已经封了。”
沈青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耀东。
林耀东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回,赵立春跑不了了。”
“还差一步。”沈青云说。
“什么?”
“赵瑞本人。他现在人在哪儿?”
“据我了解,昨天还在省城。但今天军区那边传消息说他请了病假,不在营区。”
“跑了?”
“不确定。柳书记的意思是,先不急着抓人。军事检察院那边要走程序,正式立案至少需要三到五天。这几天把外围证据做扎实。”
沈青云不太同意。
赵瑞这个人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给他三五天的时间,什么变数都可能生出来。但省委的决策他没资格质疑,只能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他拨给柳沐雪。
“赵瑞消失了。”
“我知道,”柳沐雪的声音有点疲惫,“我爸刚开完办公会,赵立春在会上提了一个议题——要求将路桥集团的案件移交省检察院,理由是纪委越权办案。”
沈青云骂了一句。
“我爸顶回去了,但这说明赵立春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想把案子从纪委手里抢走,交给自己能控制的人。”
“省检察院他有人?”
“反贪局副局长马文杰,你打听一下这个人。”
沈青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马文杰,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李锋说的“省院已经安排好了”,会不会指的就是这个人?
“还有一件事,”柳沐雪顿了一下,“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你每次都说没事。上次缝六针也是小事,再上次被人用车撞也是小事。沈青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九条命?”
她的语气里有火,但不是冲他发脾气的那种。
沈青云分辨得出。
“沐雪。”
“嗯?”
“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干什么?”
“吃饭。我想请你吃顿好的。”
又安静了两秒。
“你请客,我选地方。七点,老城区的那家湘菜馆,我发你定位。”
挂了电话,沈青云发现自己嘴角翘了一下。
他赶紧收了回去,四下看看,办公室没别人。
……
晚上七点,湘菜馆。
馆子开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面破破烂烂,但生意好得离谱,等位的人在门口排了二十多米。
柳沐雪到的时候已经占了个角落的位子,面前摆着两碗紫苏姜茶。
沈青云脱了外套坐下来,才发现她今天没穿工作装。
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也比平时淡。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松弛了不少。
“你倒会挑地方。”沈青云喝了口姜茶,辣得他咳了一声。
“我在这儿吃了三年了,老板是湘西的,手艺正宗。”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擂辣椒皮蛋、一碗白米饭。
全是硬菜,没一个是温柔的。
“你这口味,跟你这个人一样。”沈青云夹了块鱼头。
“什么意思?”
“没有不辣的。”
柳沐雪没理他,自顾自吃了一筷子牛肉。
吃到一半,沈青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王海。
“接吧。”柳沐雪说。
沈青云走到门口接电话,一分钟后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赵瑞的人今天下午去了三号库。”
柳沐雪放下筷子。
“来了两个人,穿着军装,拿着一张伪造的调拨单,说要提取库存物资。被王海预先安排的人当场拦下来了。两个人跑了一个,抓了一个。”
“跑的那个呢?”
“消失在军区家属院方向,还在搜。”
沈青云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打印的那份文件——是故意的?”柳沐雪问。
她的脑子转得快,沈青云并不意外。
“饵已经咬钩了。”他说,“但赵瑞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快。从消息泄露到派人行动,不到八个小时。这说明他在省城还有一套完整的指挥体系,不止孙志国一个人。”
柳沐雪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拿指甲轻轻弹了弹杯壁。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军事检察院正式立案。手续一下来,先抓赵瑞,再顺着他的指挥链条往上摸,一直摸到赵立春。”
“时间上来不来得及?赵立春在省委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沈青云沉默了几秒。
她说得对。
政治斗争跟打仗不一样,战场上敌人跑了你还能追。
省委常委里,赵立春要是在柳春明动手之前先把自己摘干净,后面再想翻旧账就难了。
“所以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赵瑞跟赵立春之间的直接联络记录。电话也好,见面也好,书面指示也好。只要能证明赵立春知情并参与了稀土走私,这案子就不是儿子犯事老子不知道能搪塞的。”
柳沐雪想了一会儿。
“赵立春不可能用自己的电话联系赵瑞。他在省委组织部的办公室和家里,通讯都在监控范围内。”
“所以他们一定有别的渠道。”
“加密电台?”
“李锋提过这事。赵瑞用加密电台联络一个代号叫的人。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赵立春本人,也可能是中间人。”
柳沐雪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如果能截获一次电台通讯,录下来——”
“需要频率和时段。这两样东西,只有赵瑞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所以绕来绕去,关键还是赵瑞。”柳沐雪把筷子搁在碗上,“他跑了,你得把他找出来。”
沈青云点头。
他把最后一块鱼头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
“沐雪,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嗯。”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能收到更多的威胁。不光短信,可能还有别的方式。赵立春被逼到角落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柳沐雪没说话。
“你爸是省委副书记,赵家不敢明着动你。但暗地里使绊子、搞小动作,这些防不胜防。你自己注意,出门带上人。”
“你上次也说过这话。”
“上次是建议,这次是请求。”
柳沐雪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姜茶。
“沈青云。”
“嗯?”
“你护不住所有人的。”
这话说得轻,但沈青云听出了分量。
她不是在拒绝他的好意,是在告诉他——别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
他没回答,掏钱买了单。
两个人走出馆子,巷子里灯光昏暗,冷风从巷口灌进来。
柳沐雪裹紧了大衣,跟他并肩走了几步。
“鱼头不错。下次我请,换个不辣的。”
“我也吃辣。”
“那就还来这家。”
走到巷口,柳沐雪的车停在路边。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太晚回去。你的伤还没好。”
车灯亮起来,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长线,然后消失在街角。
沈青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陈铁军打来的。
“青云,我在富阳那边的线人传来一个消息。”
“说。”
“赵瑞今天下午出现在富阳县。”
沈青云的烟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赵瑞没跑出省。他回富阳了。我的人说,下午四点多,有人看见他进了青龙山矿区。”
沈青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青龙山。
他的主场。
赵瑞在这个节骨眼上回矿区,只有一个可能——那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处理。
“陈局,能不能调人盯住矿区出口?”
“已经安排了,但富阳那边我的人手有限,王强被停职之后,代理局长是张大年的人。我能用的也就两三个老弟兄。”
“够了。盯住就行,别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沈青云站在深秋的夜风里,脑子飞速运转。
赵瑞回富阳。
军事检察院三五天才能立案。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海的号码,犹豫了三秒钟,按下了拨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