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事情出了变化。
沈青云正在办公室整理翠园案的卷宗,叶冰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高教授的鉴定做不了了。”
沈青云手上的笔停住。
“省公安厅物证中心今天早上八点接到一份公函——省委政法委发的,说物证中心近期存在鉴定资质到期未续审的问题,即日起暂停受理外单位委托鉴定,直到资质复审完成。”
沈青云把笔放下。
“暂停受理。所有外单位的,还是只针对我们的?”
“公函上写的是所有的。但我问了公安厅的人,说这个资质复审从来没搞过,是今天突然冒出来的事。”
赵立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昨天下午钱进在省委办公厅看到他,当晚赵立春就摸清了他在做什么。
已经来不及阻止调档——柳春明的签字在先,认证件已经出库了。
那就堵下一步——让鉴定做不了。
物证中心是省公安厅的下属单位,但政法委管着公安厅。
赵立春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打个招呼让政法委出个函,半天的事。
“高教授怎么说?”
叶冰摇头。“人家说没办法,公函在那儿压着,他不敢接活。”
沈青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楼下的停车场入口,一辆黑色奥迪正慢慢驶进来。
他看了一眼车牌——组织部的号段。
“来了。”
叶冰也看到了。“组织部的人?”
“应该是来例行政审复核的。”沈青云把窗户关上,“你现在替我做一件事——打电话给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问问他们能不能受理省纪委直接委托的笔迹鉴定。”
叶冰愣了一下。“走公安部?”
“省里的鉴定机构被封了,那就往上走。公安部的物证鉴定中心不归省委政法委管。赵立春手再长,伸不到北京去。”
叶冰转身就走。
沈青云拿起桌上的卷宗锁进保险柜,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等着。
三分钟后,有人敲门。
“咚咚咚!”
“请进。”
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钱进,后面跟着一个拿笔记本的年轻干事。
“沈青云同志,打扰了。”钱进的表情很公事公办,“组织部近期对省直机关借调人员进行例行政审复核。你是省纪委九室的借调干部,按程序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个档案核查和履历确认。”
沈青云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时候的通知?”
“昨天下发的。你应该收到了。”
“没收到。”
钱进的笑容挂了一秒。
“那可能是系统延迟。我们现在需要你提供以下材料——个人履历表、借调函原件、任职资格审批件,以及在纪委期间参与办案的授权文书。”
“授权文书?”
“对。按照干部管理规定,借调人员参与办案需要有明确的授权范围。我们需要核实你在九室的具体职责权限——是否存在超范围办案的问题。”
沈青云看了他一眼。
这个口子开得精准——一旦组织部认定他的授权文书有瑕疵,就能以“主体资格不合法”为由,把翠园物证的采集程序打成非法取证。
届时那三页备忘录就算做了笔迹鉴定,也会因为取证主体有问题而变成废纸。
“钱处长。”沈青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第一页,“这是省纪委九室2010年第47号专案组组建批复,柳春明副书记签批。批复里载明,专案组成员经省纪委常委会审议后,授权行使与案件相关的全部调查权限。我是经常委会审议通过的专案组成员,授权文书在第三页,你自己看。”
他把文件夹推过去。
钱进接过来翻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页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一点。
“柳副书记的签批……我们记录一下。”他回头对干事使了个眼色,干事开始写。
沈青云没打算让他继续问。“还有别的吗?”
“履历方面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你原籍富阳县,2009年由县政府办调至省纪委,中间环节——”
“中间环节在我的干部档案里都有。你们从省纪委人事处调档就行了,不需要我本人口述。”
钱进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沈同志,我们是按程序——”
“我也按程序。”沈青云起身,拿回文件夹。“组织部例行复核,对象是借调人员。我已经不是借调身份了——上个月省纪委党组会已经通过了我的正式任命,副处级纪检监察员。不信你可以去人事处查文号。”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钱进身后那个干事的笔尖停了。
借调人员和正式任命的干部,组织部复核的权限是两回事。
前者可以查,后者需要省纪委党组同意才能查。
钱进收起了笑。“我回去确认一下。”
“好。确认清楚了再来。”
两个人走了。
门关上之后,沈青云拨了林耀东的电话。
“处长,组织部刚来过了。我顶回去了,但人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了。”
“处长,我觉得下次他们会带着纪委人事处的协查函来——赵立春在组织部经营这么多年,逼一个协查函出来不难。我的时间窗口最多两天。”
“鉴定的事叶冰跟我说了。公安部那边能走通吗?”
“我让叶冰问了——程序上可以,省纪委直接发委托就行。问题是样本原件寄过去加上鉴定时间,最快也要四天。”
“来不及。”
“所以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沈青云压低了声音,“军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军区也有鉴定机构?”
“总政系统下面有司法鉴定中心,资质比省公安厅的还高。而且军队的鉴定机构,不受省委政法委管辖。赵立春封得住省公安厅,封不住解放军。”
“你跟王海说了?”
“还没说。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军队的司法鉴定中心受理案件,需要军事检察院或者军事法院的委托。纪委不能直接委托。”
“那还是绕回军检了。赵瑞正在军检那边翻供,军检现在对你的态度——”
“所以我需要王海帮忙。让老孟以军检的名义,委托军区司法鉴定中心做笔迹鉴定。理由现成——赵瑞案涉及军地联合办案,鉴定军地双方相关物证是军检职责范围内的事。”
林耀东想了想。“老孟那个人……赵瑞翻供是在他手上发生的,现在让他帮忙做鉴定,他会不会有顾虑?”
“会。但有一点对我们有利——赵瑞翻供的通讯记录已经被运营商的数据证伪了。老孟是个做事守规矩的人,口供被戳穿了谎,他心里不会舒服。这时候给他一个走正路的台阶,他不一定会拒绝。”
林耀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有半分钟。
“你去联系王海。如果老孟那边能走通,我出具纪委的配合函。”
“好。”
沈青云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一刻。
他拨了王海的手机。
响了六声,接了。
“沈青云,你掐好点了——我正在厕所。”
“蹲坑也能说话。”
王海骂了一句,话筒里传来冲水的声音。“什么事?”
沈青云把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让老孟帮你做鉴定?他现在正因为赵瑞翻供的事焦头烂额,你这不是——”
“我这是帮他。赵瑞翻供不就是骗了他嘛?通讯记录证明口供作假,老孟的面子挂不住。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机会——证明赵瑞不只是翻供说谎,而是蓄意通过虚假口供妨碍办案。笔迹鉴定出来,翠园备忘录坐实是赵立春的手笔,整个案子的方向就明确了。老孟顺势把翻供定性为串供,他不但没有失职,反而是识破了嫌疑人的阴谋。”
王海在那头嘿了一声。“你小子真行。翻供的事变成老孟的功劳。”
“双赢。你帮我跟他谈。”
“行。但我不保证。老孟这个人脑子轴,万一他就认准赵瑞那套说辞——”
“那你就把运营商的通讯记录拍给他看。骗子说谎被拆穿还不够证明问题?”
王海想了几秒。“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沈青云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锁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冰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老大,公安部物证中心回话了。可以受理,但需要省纪委开正式委托函,样本要寄原件,鉴定周期最少五个工作日。”
“备着,先不发。”
“还有件事。”叶冰压低声音,“刚才我从一楼上来的时候,看见孙志国在纪委门口跟一辆组织部的车说话。”
孙志国。
九室的内鬼,之前被沈青云用假情报钓出来的那个。
“他不是被停职了吗?”
“停职审查,但人还在单位。行政关系没有正式处理。”
沈青云走回办公桌,把保险柜的钥匙又摸了一遍。
“叶冰,今天下午你办一件事。把翠园物证的所有备份——扫描件、照片、影印认证件——全部做一套加密存储,放到你个人的安全设备上。密码只有你和我知道。”
叶冰点头。
“另外,今天开始,办公室的门锁换一把。钥匙只配三把——我、你、林处长。”
“明白。”
叶冰走了。
沈青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那个空的茶杯。
杯底有一圈浅色的茶渍,是今天早上泡的茶。
这时,手机又震了。
是柳沐雪发来的一条短信。
“听说高教授那边被叫停了。”
沈青云回复:“已有b计划。”
十秒后:“什么计划?”
“军检。”
三十秒的空白。
然后一条回复进来,只有四个字:
“这步棋好。”
沈青云把手机放下。
窗外那辆组织部的黑色奥迪还停在楼下,没走。
下午两点,王海打来电话。
“老孟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