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分,沈青云站在锦华路十九号院门口。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有两个是坏的。
他摸黑上到三楼,敲门。
“咚咚咚!”
高远征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条,挂了点油泼辣子,香味直往外窜。
“进来。鞋换了,地板刚拖过。”
沈青云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堆的都是法医学和刑事鉴定方面的书。
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材料?”
沈青云从包里掏出两个文件袋。
一个是翠园备忘录的高清扫描件,一个是他下午四点从王海那里拿到的军区鉴定中心的技术数据——初步特征提取和叠加比对的中间结果。
王海给他跑了一趟军区,从贺成功那里软磨硬泡把半成品数据要了出来。
代价是王海自掏腰包请贺成功喝了一顿茅台。
高远征把面碗放到一边,戴上老花镜,打开文件。
他看得很慢。
沈青云站在旁边等着,没催。
二十分钟后,高远征把军区那边的叠加比对数据调到电脑上,跟自己昨天提取的特征做了一个交叉对照。
“你运气不坏。”高远征头也没抬,“军区那套德国系统的精度比我的还高半级。叠加误差在0.3%以内,笔迹特征重合度——”
他把放大镜凑到某个细节上,停了几秒。
“97.6%。这已经超过司法鉴定的同一认定标准了。”
沈青云问:“能出意见书吗?”
“能。”高远征直起腰,“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份意见书,我签完之后,你替我保密。在正式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不要暴露我个人介入的事。今天政法委的那个函虽然封的是中心,但我在厅里还得上班。”
“我保证。意见书只在纪委内部程序中使用,不对外公开。”
高远征点了点头,坐到书桌前开始写。
手写。
不是打印。
A4纸,钢笔,一笔一画。
沈青云在沙发上坐着等。
高远征写字很慢,每一行都工工整整。
写完一页翻一页,中间停了两次去查电脑上的数据。
四十分钟后,两页意见书写完了。
最后一行:
“综合上述分析,本专家认为,送检两份文件上的签名及手写内容,系同一人书写,概率大于97%。”
签名、日期、个人执业资质编号。
高远征把意见书吹干墨迹,装进信封递过来。
“三十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写了东西怕人知道。”
沈青云接过信封。
“高教授,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亲自来给您敬杯酒。”
“少来这套。”高远征端起面碗,“我的面都坨了。赶紧走。”
……
晚上九点半,沈青云回到纪委大院。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保温饭盒。叶冰在旁边留了张纸条:“柳姐下午送来的排骨汤。”
他打开饭盒,汤还微温。
喝了两口之后手机响了。
是王海打来的。
“贺成功那边出结果了。”
沈青云筷子停了。
“正式的?”
“初步意见书。正式报告明天上午出。贺成功说看完数据之后他自己心里有数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这个结论他敢签。但正式报告要走流程,得等军检老孟签字认可后才能盖章。”
“老孟什么时候签?”
“明天一早。我催了。”
两份意见书。
军区的初步意见和高远征的专家辅助人意见。
如果明天上午军区的正式报告再出来,就是三发炮弹。
沈青云把排骨汤喝完,打了林耀东的电话。
“处长,明天下午的专题会,我需要列席。”
“你的身份现在有争议,组织部那份文件压在党组——”
“所以我不以九室的名义列席。”
“那用什么名义?”
“材料呈报人。”沈青云把高远征的信封放在桌上,“笔迹鉴定意见书已经到手了。这份材料需要当面呈交给省委领导。我作为经手人,有义务到场说明物证来源和鉴定过程。”
“赵立春会反对。”
“他当然会反对。但专题会的主持人是柳副书记。列席名单谁说了算?”
林耀东停了几秒。
“你让柳沐雪跟她父亲说了?”
“没有。但柳副书记昨天签了调档函。他既然走了第一步,就不会在第二步退缩——除非他想让自己的签字变成废纸。”
电话那头传来林耀东点烟的声音。
“你赌的是柳春明的体面。”
“不是赌。是判断。柳春明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做了的事不能白做。”
林耀东深吸了一口烟。
“好。明天上午你把材料给我,我去跟党组过。专题会如果柳副书记同意你列席,你要清楚一件事——进了那个会议室,赵立春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反击会在你亮出证据的同时就开始。”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
沈青云看了一眼空了的保温饭盒。
“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他拿起手机翻到柳沐雪的对话框。
消息记录停留在下午那几条。
“下次补你”、“说话算话”。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汤很好喝。明天可能有场硬仗。”
四十秒后回复:“硬仗打完请我吃饭。”
下面又跟了一条:“你答应过的。”
沈青云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保险柜把高远征的信封和叶冰加密存储的备份U盘锁在一起。
……
明天下午两点,省委专题会。
赵立春、林耀东、柳春明,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而他手里攥着那个姓赵的亲笔写下的东西。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了。
沈青云关了灯。
办公室里只有保险柜上的指示灯亮着,一闪一闪,像一颗安静的绿色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