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省委东楼三层会议室。
椭圆形的桌子，十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会议材料，每个座位前面一块铜质名牌。
沈青云的位置在最末端，紧挨着门口。
名牌上写的不是姓名，是“材料呈报人（省纪委九室）”。
陆续有人进来。
第一个到的是省政府秘书长钱国伟，五十出头，拎着公文包，进门扫了沈青云一眼，没说话。
然后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接替冯建宇的那位，姓梁，脸生得很。
赵立春是一点五十五分进来的。
深蓝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皮鞋锃亮。
进门的时候跟钱国伟点了个头，落座后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自始至终没看沈青云。
两点整，柳春明从侧门进来。
“开始吧。”
会议前半段是走流程。
路桥集团复工方案、职工安置计划、银行债务展期协调——三个议题，三个部门汇报，加起来四十分钟。
赵立春全程没怎么发言，偶尔翻翻材料，偶尔点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沈青云也没动。
他在等。
第三个议题讨论完毕，柳春明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夹。
“还有一项。”
他抽出一份文件，正是今天上午林耀东送过去的那份——路桥集团违规资金追缴初步方案。
“省纪委九室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涉及路桥集团违规资金的终端流向。善后处置绕不开资金追缴，这个问题今天也一并议一下。请材料呈报人简要说明。”
沈青云站起来。
赵立春的手停在矿泉水瓶上，抬起了头。
“各位领导，路桥集团违规资金总额初步核算为四十七亿。其中二十三亿通过天宏建材等关联企业转入了一个名为的商务实体。”
沈青云的声音不快不慢。
他没有看赵立春，而是对着桌子中央说话。
“翠园已于上周因火灾损毁。但火灾发生前，专案组在现场提取到一份手写备忘录，内容涉及翠园对路桥集团违规资金的调度指令。”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翠园备忘录的扫描件，递给左手边的工作人员传阅。
“备忘录上有手写签名。为确认签名人身份，专案组委托了两家独立机构进行笔迹鉴定。”
第二份——军区鉴定中心的正式报告，盖着红章的那份。
“第一份，总政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结论为：备忘录签名与比对样本系同一人书写。”
第三份——高远征的专家辅助人意见书。
“第二份，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退休专家高远征教授以个人执业资质出具的交叉验证意见，结论一致：笔迹特征重合度97.6%，认定同一人。”
材料在桌上传了一圈。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赵立春开口了。
“柳副书记，我有个程序上的疑问。”
柳春明：“讲。”
“路桥集团善后处置是今天的既定议题，但翠园备忘录的签名归属问题，属于省纪委的在办案件。案件事实认定不应该在善后处置的专题会上讨论——这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
声音很平稳。
语速不快。
说完之后还喝了口水。
沈青云等他喝完。
“赵部长说得对，签名归属确实是案件事实认定的范畴。但今天的问题不是签名归谁——而是四十七亿违规资金往哪里追。翠园的备忘录证明资金调度有明确的指令人。如果我们不确认指令人身份，追缴方案里责任主体那一栏就是空白。善后处置没有责任主体，等于没有处置。”
赵立春看了沈青云一眼。
今天进会议室之后的第一眼。
“我再强调一次——在办案件的证据材料，在没有经过纪委常委会审议之前，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公开传阅。这涉及到办案纪律和保密规定。”
林耀东开口了：“赵部长，这份材料是经过省纪委党组审议后提交的，盖的是党组章。程序合规。”
赵立春的目光从林耀东身上移到柳春明身上。
柳春明没有表态。
他在翻那份军区的鉴定报告，看得很仔细。
“我还有一个问题。”赵立春的语速慢了半拍，“军区司法鉴定中心的比对样本——来源是哪里？”
沈青云回答：“省委办公厅档案室。调档手续由柳副书记签批。”
赵立春没再看柳春明。
但他的右手从矿泉水瓶上移开了，放在桌面下面。
“签批调档和授权鉴定是两码事。调档只是调取公文原件，不代表授权将公文原件作为笔迹鉴定的比对样本。这中间有没有经过被比对人的知情和确认？”
这一招刁钻。
沈青云脑子转了两秒。
“赵部长的意思是——被比对人需要知情并确认自己的签名被用于鉴定？”
“这是当事人的基本权利。”
“但如果被比对人就是涉案嫌疑人呢？”沈青云的话不紧不慢，“根据《监察法》第三十三条，监察机关在调查过程中，可以依法调取、查封、扣押与案件有关的物证和书证。公文批示作为书证，不需要嫌疑人本人知情和确认。”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赵立春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沈青云把最后一张牌推到桌上。
“关于比对样本的来源合法性，我补充一点：省委办公厅档案室的调档记录可以随时复核。柳副书记的签批原件在省纪委存档。如果赵部长对程序有异议，可以申请省委常委会复核——但在复核完成之前，鉴定结论的法律效力不受影响。”
柳春明合上了鉴定报告。
他抬起头，没有看赵立春，也没有看沈青云。
他看着桌子中央那瓶矿泉水，说了一句：
“鉴定报告和专家意见书，由省纪委九室存档备查。路桥集团违规资金追缴方案中的责任主体认定，按照纪委在办案件的进展同步更新。善后处置的其他事项按既定方案执行。”
顿了一下。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