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沐雪的车开得快。
沈青云坐在副驾驶上,把叶冰发来的监控截图放大。
画面模糊,但能看清孙志国弯腰上车的动作——不是被接走,是主动上去的。
车是黑色别克,前后牌照都用纸板遮了。
“城南。”沈青云把手机收回兜里。
“翠园?”
“不一定。但城南有意思的地方不多。”
“你要去?”
“不去。叶冰在跟。”
柳沐雪方向盘打了一把,拐上纬三路。“那你急着回去做什么?”
“林处长那份取证说明,我得帮着一起弄。四十八小时,不能浪费一分钟。”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
柳沐雪没再说话,但车速又快了一档。
纪委大院的门卫换了岗。
沈青云刷卡进门,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柳沐雪的车还停在马路对面,车灯没熄。
他摸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回去。**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车灯灭了,引擎声渐远。
……
林耀东的办公室还亮着。
沈青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铺满了路桥集团案的调查日志。
时间轴用红笔标了七八个节点,翠园那个夜晚被圈了三圈。
“坐下看。”林耀东把一页手写稿推过来。
取证说明的框架已经打好了。
核心逻辑是:翠园备忘录系路桥集团案调查过程中,对资金流向终端进行实地核查时发现的关联物证。
取证行为属于案件延伸调查,不构成独立的初查程序。
沈青云从头看到尾,提了两个字:“时间。”
“什么意思?”
“翠园火灾那天晚上,我进现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消防出警记录里有。但路桥集团案的调查日志上,当天最后一条记录是下午三点,内容是审阅天宏建材的银行流水。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八个小时是空白的。赵立春如果拿到调查日志,会问——这八个小时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跑到翠园去?”
林耀东的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腿上,他没管。
“你接着说。”
“我的建议是——把那天下午五点到六点的审阅工作补上一条记录。内容是:根据天宏建材银行流水第十七页至第二十三页的异常转账记录,发现资金终端指向翠园。决定当晚对翠园进行实地核查。”
“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三页,真的有异常转账?”
“有。七笔。我之前标注过,就在流水复印件的档案袋里。”
林耀东站起来去翻柜子。
五分钟后,档案袋拍在桌上。
翻到第十七页,红色便利贴还在。
七笔转账,最小的一笔八十万,最大的五百二十万。
收款方全是壳公司,但资金的最终归集点——沈青云当时跟踪了三层——确实落在翠园的运营账户。
“这七笔我当时标注的目的是追查洗钱链条。但完全可以作为前往翠园的逻辑起点。”
林耀东把烟掐了。
“你这脑子,要是学法律,检察院得抢人。”
“不敢。写吧。”
两个人从九点写到凌晨一点。
取证说明三易其稿,时间线、法律依据、证据关联全部对齐。
林耀东签字,盖九室的章。
凌晨一点十五分,沈青云的手机响了。
是叶冰打来的。
“老大,孙志国回来了。他在城南待了四十三分钟,我追丢过一次,后来在翠园东侧那条巷子里又捡到的。”
“他进翠园了?”
“没进。废墟外面已经拉了警戒带。他在旁边一栋居民楼的二层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什么东西?”
“看不清。他上车就走了,直接回宿舍。我查了那栋居民楼二层——左边是个出租屋,住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登记名字叫李秀英。右边空着。”
沈青云没说话。
叶冰又补了一句:“李秀英这个名字,我搜了一下——没有前科,没有社保记录,像是个假身份。”
“继续盯。孙志国明天上班,你看他怎么处理那个纸袋。”
挂了电话。
林耀东整理完桌上的文件,把取证说明锁进保险柜。
“孙志国的事,你怎么判断?”
沈青云擦了把脸。“赵立春今天在会上没发火,散会就打电话查委托函。同时安排孙志国往翠园方向跑——不是巧合。”
“你觉得他拿了什么?”
“两种可能。一,赵立春让他去取某样东西——可能是另一份能推翻鉴定结论的材料。二,赵立春让他去那个出租屋见某个人——得到某个指令。”
“不管是哪种,孙志国已经不是一般的线人了。他跟赵立春的联系频率在增加。”
沈青云站起来。“处长,我有个想法。”
“说。”
“孙志国手里那个纸袋,如果是赵立春一方准备用来反击的材料——我们最好在他使出来之前知道是什么。但直接搜他办公室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
“你打算怎么办?”
“不搜。让他自己亮出来。”
林耀东看他。
沈青云说了三个字:“放长线。”
然后他回了自己办公室。
行军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柳沐雪在火锅店里往他碗里夹毛肚的动作。
筷子头蘸了红油,递过来的时候歪着头,像是很认真地盯着涮锅里的温度。
花生碎多放。
大半年前说过一次的话,她记着。
行军床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沈青云翻了个身,没睡着。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沈青云还没等到叶冰的消息,先等到了一份红头文件。
省委组织部的。
公函的内容很短:鉴于省纪委九室近期承办案件涉及省管干部,根据《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及相关规定,省委组织部将对九室相关办案人员的任职资格进行例行复核。复核期间,相关人员应配合组织部工作,不得擅自离岗。
文件的签发人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赵立春的老搭档刘国安。
林耀东把文件拍在桌上。“来了。”
沈青云拿起来看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没说暂停办案权,只说“任职资格例行复核”和“不得擅自离岗”。
但组合起来的效果是一样的:你被钉在办公室里,哪儿也去不了。
“处长,这份文件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四十,机要室送上来的。和取证说明前后脚。我的东西刚送到省委办公厅,他的东西就送到这了。”
“他卡的是时间差。取证说明送上去了,但柳副书记还没来得及看——赵立春先用组织部把我冻住。等柳副书记看到取证说明的时候,发现经办人已经被复核了,材料的可信度就要打折扣。”
林耀东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在下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秋雨。
“你有多少时间?”沈青云问。
“复核的流程正常走是五个工作日。赵立春如果想快,三天。”
“三天之内,取证说明必须过。”
“过取证说明不难。难的是——”林耀东转过身,“你被复核的消息一旦传开,九室的其他人怎么想?叶冰怎么想?配合你查案的那些外线怎么想?”
沈青云没吭声。
这是赵立春的老套路——不直接杀你,先废你的势。
当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退缩、观望、划清界限,你就算有天大的证据,也没人帮你送上桌了。
手机又震了。
是叶冰发来的消息:
**老大,孙志国今早到办公室后,把那个纸袋锁进了他桌子右手边第二个抽屉。然后去了趟组织部。**
沈青云回了一条:**别跟了。回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雨越下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