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的复核通知在九室内部炸开了锅——虽然谁也没明说。
但感觉是明确的。
下午两点沈青云去档案室调卷宗,管档案的小周犹豫了三秒才开柜子。
走廊里遇到隔壁八室的副主任老汪,往常总要拉他聊两句的人,今天只点了个头就拐了弯。
叶冰倒是没变。
进了沈青云的办公室,门反锁,把新查到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李秀英,假身份证。真名目前查不到,但那个出租屋的租约签了半年,今年七月起租。房东是翠园附近一家干洗店的老板,收的现金,没留复印件。”
“七月。翠园火灾之前。”
“对。这个人可能是赵立春在翠园的一个看守点——或者联络点。”
沈青云翻着叶冰拍的几张照片。
出租屋的窗户朝着翠园废墟,视角很好。窗台上有个望远镜的三脚架印子。
“孙志国拿走的那个纸袋,有没有可能不是文件,是设备?”
叶冰想了想。“什么设备?”
“翠园火灾之后,消防封了现场。但专案组取证是在封锁之前完成的。如果赵立春担心翠园现场还有遗漏的东西——比如他没来得及烧掉的什么——他需要一双眼睛盯着。”
“望远镜?”
“不只是望远镜。可能有监控设备。如果翠园东侧那栋楼二层装了针孔摄像头,朝着废墟的方向——那赵立春就能知道谁在什么时间去过翠园。”
叶冰的表情变了。
沈青云说:“我去翠园取证那天晚上,消防还没正式封锁。如果那个摄像头当时已经在运行——”
“你进场的画面可能被录下来了。”
“不止。我怎么进的,从哪个方向进的,在三号包间待了多久,拿走了什么——全有。赵立春要是把这段录像拿出来,配合孙志国的证词,说我的取证过程存在违规操作,甚至指控我在火灾现场人为制造证据——那鉴定报告不用推翻,光在程序上就能把我埋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叶冰说:“那孙志国拿回来那个纸袋——”
“可能就是存储介质。U盘、Sd卡、硬盘。他拿回来肯定不是自己看的,是等赵立春的指令,在合适的时机放出来。”
“要不要我想办法弄到手?”
沈青云摇头。“不能碰。他的抽屉你敢撬,明天赵立春就能告你一个侵犯办案人员私人物品——组织部正在复核,这种节骨眼上多一根稻草都是致命的。”
“那怎么办?”
沈青云靠在椅子上。
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接触不良,老毛病了。
“你帮我查一件事。翠园火灾那天晚上,城南片区的电力公司有没有停电记录。”
“停电?”
“翠园那一片是老城区,电路老化。火灾发生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如果在那之前有过短暂的断电——哪怕只有几分钟——监控设备会重启。重启过程中会有一段录像空白。”
叶冰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沈青云给柳沐雪打了个电话。
“忙吗?”
“在看报告。怎么了?”
“组织部发了复核通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柳沐雪的声音压低了:“刘国安签的?”
“对。”
“我爸那边知道了吗?”
“取证说明今天上午送到省委办公厅的。柳副书记看没看、什么态度,我不清楚。”
又是一段沉默。
柳沐雪说:“我去打听。晚上给你消息。”
挂了电话。
沈青云把脑袋往椅背上一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哪儿也没去。
组织部说了“不得擅自离岗”,他就坐在办公室里。
把高远征的专家意见书又看了一遍,把路桥集团案的资金链图又理了一遍。
下午四点叶冰回来了,进门就举着一张打印件。
“查到了。翠园片区十月二十一号——就是火灾那天——晚上十点十八分到十点三十一分,有一次计划外停电。原因是变压器过载跳闸,十三分钟后人工恢复。”
沈青云坐直了。
十点十八到十点三十一。
整整十三分钟。
火灾是十一点左右开始的。
他进现场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但如果监控在十点十八分断过电——重启时间通常需要两到三分钟——那从十点十八分到十点二十一分左右,摄像头是瞎的。
“等一下。”沈青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停电十三分钟,但监控重启之后,到火灾发生之间还有将近半个小时的正常录像时间。火灾一旦开始,供电会二次中断。那从十点三十一分到大概十一点——这半个小时里,摄像头是在运行的。”
“运行又怎样?你又不是在那半小时里进的现场。”
“不是。但问题是——放火的人可能在那半小时里进的现场。”
叶冰愣了一下。
沈青云把笔搁下。“赵立春安排人纵火销毁翠园的证据。纵火的人进场时间,大概率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如果对面那个监控真的一直在拍,那赵立春手里不光有我取证的录像——还有他自己的人放火的录像。”
“他留着那东西不怕暴露?”
“他不会留。他只需要截取对他有利的那一段——我进场的画面——然后把其余的全部销毁。但数据恢复这种事,你也知道,彻底删除没那么容易。”
叶冰的眼睛亮了。
沈青云站起来。“现在的关键是:那个出租屋里的录像设备还在不在。孙志国拿走的是不是存储介质。如果设备还在原地——我们能不能在赵立春动手之前,把完整数据拿到。”
“但你现在被钉在办公室里。”
沈青云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暗黄的光。
“我出不去。你出得去。”
叶冰没说话。
“今晚十一点以后,你去翠园东侧那栋居民楼。不进屋,只在外面确认一件事——二层那两个房间,哪个房间的窗户上有线孔。微型摄像头的数据线需要外接电源,一般走窗框边缘。你站在街对面就能看到。”
“看到了然后呢?”
“看到了给我发位置。剩下的我来安排。”
叶冰出门前回了头:“老大,你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吗?”
“不是打草惊蛇。是把蛇的退路先堵上。”
……
晚上七点半,柳沐雪的电话来了。
“问到了。我爸看过取证说明了,没批也没退——压在桌上。”
“什么意思?”
“有人跟他打了招呼。不是赵立春本人,是政法委那边递的话。大意是路桥案的善后处置涉及面太广,翠园的事不宜在省委专题会层面讨论,建议移交纪委内部处理。”
“移交纪委内部——就是赵立春说了算。”
“对。我爸没表态,说再看看。”
沈青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楼下停车场的积水映着路灯,一片一片的。
“沐雪。”
“嗯?”
“你帮我问你爸一句话。就说——如果取证说明被退回来,赵立春下一步会做什么?你爸肯定知道。”
电话那边停了很久。
“好。我替你问。但沈青云——”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爸也退了呢?”
沈青云没回答。
柳沐雪的声音很轻:“我帮你到现在,不是因为我爸,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案子该查。但如果连他都退了——你一个副处级监察员,怎么和一个组织部长掰手腕?”
“掰不动就掰不动。总得试试。”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青云把手机换了只手。“上次你也这么说。后来不是赢了吗?”
那边没吭声。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行。我去问。你等着。”
挂了电话。
沈青云站了一会儿,把那声笑在脑子里放了两遍。
然后他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的草稿纸,时间线画得密密麻麻。
十点十八分,停电。
十点三十一分,恢复。
十一点,火灾。
十一点四十七分,他进场。
真正的战场不在省委的会议桌上。
在翠园东侧一栋破旧居民楼的二层窗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