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七分,沈青云换上黄毛的外套和鸭舌帽,驾驶那辆挂着赵瑞车牌的奥迪驶出制药厂大门。
后视镜里,叶冰的人正在打扫战场。
王海的军方车辆已经出现在厂区外围,接管了整个区域的封锁。
手机震了一下。
柳沐雪发来定位——凤鸣山公墓南侧停车场,已安排省厅两个便衣组潜入外围。
沈青云回了四个字:撤回便衣。
三秒后电话打了过来。
“你疯了?”柳沐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影子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你比我清楚,你一个人去?”
“便衣进去只会打草惊蛇。影子不是普通杀手,他闻得到陷阱的味道。人越多,他跑得越快。”
“那你怎么办?”
“我有叶冰。”沈青云单手打方向盘拐上环城快速路,“她在一千二百米外架枪就够了。再远她打不准,再近影子能察觉。”
柳沐雪没说话,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还有一件事,”沈青云语速加快,“李锋的审讯笔录,林主任那边做完了没有?”
“凌晨四点已经签字画押,完整供述了赵瑞利用军车走私稀土的全部流程,包括影子的联络方式和赵立春的三次电话指令。加上翠园的亲笔备忘录,赵立春的罪证链已经闭合了。”
“好。”沈青云点了根烟,“那我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沈青云,”柳沐雪喊了他的全名,“你给我听清楚——你要是敢死在凤鸣山上,我就把你的追悼会办成批斗会。”
沈青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那我努力活着,省得你写悼词太累。”
挂了电话,烟灰弹出窗外,被晨风卷散。
凤鸣山公墓坐落在省城西北角,背靠青峦,面朝一片荒废的采石场。
这地方选得阴损——三面是山,一面是断崖,天然的口袋阵。
影子选在这里,不是巧合。
沈青云把车停在公墓南侧的土路尽头,熄火。
六点四十一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打开后备厢,检查了黄毛藏在备胎下面的东西——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17,两个备用弹匣,一把战术折刀。
格洛克的枪管被打磨过,精度不会太高,但胜在近距离威力够大。
沈青云把折刀别在腰后,格洛克插进外套内侧的暗袋,备用弹匣塞进裤兜。
然后他拨通了叶冰的频道。
“到位了吗?”
“正在爬坡,预计七分钟到达预设狙击点。”叶冰的喘息声很轻,这姑娘的体能确实过硬,“队长,风速东南三级,能见度良好。一千一百米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岩台,视野覆盖公墓百分之七十以上区域。”
“有一个问题。”
“说。”
“公墓西北角有一片老柏树林,从你的位置看过去是死角。如果影子藏在那里,你开不了枪。”
叶冰沉默了两秒:“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沈青云关上后备厢,“那片林子,我来。”
他挂断通讯,从车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大小的东西——微型GpS发射器,是之前从叶冰那里顺来的。
他把发射器贴在自己左脚鞋底内侧。
万一出了状况,至少能让人找到尸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就丢掉了。
上战场之前想这些东西,是找死的节奏。
沈青云压低帽檐,沿着墓区小路往山上走。
凤鸣山公墓依山势而建,最下面是平民墓区,往上是军人公墓,再往上就是当年他给耿帅立衣冠冢的那片坡地。
影子把交易地点选在这里,摆明了是在挑衅。
也可能是试探——试探他会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而露出破绽。
七点整,沈青云走到了耿帅的衣冠冢前。
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战友耿帅之墓”六个字,落款是沈青云。
碑前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上一次来祭扫还是两年前的事。
沈青云蹲下来,拔掉碑前的杂草,把散落的石子归拢到一边。
“兄弟,”他对着石碑说,“这事怪我,当年没查清楚。”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碑前那束早已枯萎的塑料花沙沙作响。
“不过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我来收尾。”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墓碑,扫向西北方向那片老柏树林。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清晨的鸟鸣声在这一带密林里本该此起彼伏,但此刻,连麻雀都没有叫。
有人在林子里。
而且来得比他早。
沈青云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八分。
离约定的八点还有五十二分钟。
影子提前到了。
这在意料之中。
像影子这种级别的人,一定会提前到达交易地点,排查环境,设置退路,然后选一个最有利的位置等猎物上门。
问题是,他选的位置在哪里?
沈青云的目光在墓区里慢慢移动。
公墓的布局他很熟悉。
从衣冠冢往北走三十米,是一排六角亭,供祭扫的人休息用。
亭子后面是一条碎石路,通往山腰的焚化炉。
焚化炉再往上,就是那片柏树林。
柏树林是全场最佳的藏身点——树冠茂密,地形复杂,进可攻退可守,而且完全避开了东南方向叶冰的射界。
如果他是影子,他会选那里。
沈青云走到六角亭里坐下,点了根烟,大大方方地抽。
他要让影子看见自己。
一个人,没有武器外露,没有后援,就这么坐在亡友的墓前抽烟。
这个画面传递出的信息很简单——我来赴约了,我是一个人。
七点十五分。
耳麦里传来叶冰的声音:“到位。视野良好。目前没有发现目标。”
“西北柏树林。”沈青云的嘴几乎没动,声音含在烟雾里。
“死角,看不到。”叶冰很干脆。
“知道了。等我信号。”
七点二十三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距离不超过十米。
“你胆子不小。”
沈青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但身体没有转。
这个声音他听过一次——刚才在电话里。
冰冷,沙哑,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此刻面对面听到,他捕捉到了另一层东西。
声带受过损伤,不是天生的嗓音。
而且这种损伤方式他见过。
高原训练中吸入过量冷空气导致的声带水肿后遗症。
只有一支部队在海拔五千米以上做过冬季极限训练。
他的部队。
沈青云把烟按灭在亭柱上,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十米外的碎石路上站着一个人。
中等身材,精瘦,穿一件灰色冲锋衣,兜帽拉到眉骨。
面部轮廓被帽沿切割,只露出下半张脸——颧骨凸起,下颌线条很硬,嘴唇薄而紧抿。
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预备姿态。
沈青云看着这个人,脑海里某个封存了很久的记忆碎片,“咔嗒”一声弹了出来。
这个站姿。
右脚前半步,重心偏左,肩膀微微内收——这是他入伍第一年,那个把他从一个毛头小子操练成杀人机器的教官,最标志性的备战姿态。
“秦教官?”
对面的人微微一怔。
兜帽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青云。
沈青云向前走了一步。
“秦教官,秦浩然。零三年调入特战大队担任射击教官,零六年在边境执行代号的跨境侦察任务时失踪。部队搜索三个月未果,判定阵亡,追授一等功。”
他又走了一步。
“我是你带的第二批学员。你教我的第一句话是——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要么开枪,要么进棺材。”
影子——秦浩然——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的右手往腰间移了两公分。
“别动。”沈青云停下脚步,“我不是来打架的。”
“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秦浩然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不出喜怒。
“不是谈条件,是问你一个问题。”沈青云看着他,“你是怎么从一个军人,变成赵家的一条狗的?”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住了。
秦浩然的下巴肌肉跳了一下。
“你不懂。”
“那就让我懂。”
秦浩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慢慢拉下兜帽。
沈青云看到了他的全貌。
左脸从太阳穴到下颌,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左眼窝塌陷,装着一只义眼。头发花白,跟档案照片上那个三十出头的精壮军官判若两人。
“暮色行动,”秦浩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任务失败了。不是因为情报错误,是因为有人出卖了我们。”
“谁?”
“你猜。”
沈青云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赵家?”
秦浩然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被俘了两年。两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秦浩然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磨出来的,“赵立春的人把我弄回来,给了我新身份,新脸,新任务。他说——你的国家已经把你忘了,但我不会。”
“所以你就替他杀人?”
“我替他做他不方便做的事。”秦浩然的独眼看着沈青云,“跟你在部队里做的事一样——服从命令。区别是,你的命令来自国旗,我的来自一个给我第二条命的人。”
“你错了。”沈青云摇头,“赵立春给你的不是第二条命,是一条锁链。”
“锁链也好,救命绳也好。”秦浩然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痉挛,“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来,是为了抓我。我来,是为了杀你。”
“你杀不了我。”沈青云说。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刚才有三次机会开枪,但你没有。”沈青云伸出三根手指,“我走到亭子的时候,背对着你。我坐下抽烟的时候,毫无防备。我转身的时候,双手空着。三次,你都没动手。”
秦浩然的独眼眯起来。
“你不是不想杀我,”沈青云把手放下,“你是在犹豫——值不值得。耿帅的妈已经被救出来了,李锋的口供已经签字了,赵立春的证据链已经合拢了。你现在杀了我,唯一的结果就是多背一条人命,然后被赵立春灭口。”
秦浩然的右手在腰间停住了。
远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进了公墓。
“教官,”沈青云最后说了一句,“回头吧。”
秦浩然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的右手慢慢移开了腰间。
“澎!”
但就在这一刻,碎石路尽头的柏树林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