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沈青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他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刘光明，眉头微皱，“天塌不下来。说，什么事？”
刘光明喘着粗气，指着西边，声音都在发抖：“西山……西山那边的万通矿业，三号尾矿库，垮了！下游的红旗村，整个村子……可能都被淹了！”
尾矿库！
这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钱国栋和税务局长当场腿就软了，差点没站稳。
马振华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尾矿库，储存着矿石选别后排出的废渣，通常含有大量有毒的化学物质。
一旦溃坝，后果不堪设想！
那不是洪水，那是带着剧毒的泥石流！
沈青云瞳孔猛地一缩。
万通矿业！
常务副县长赵建国的产业！
他掏出那份欠税名单，万通矿业赫然在列，欠税七千八百万，仅次于宏发地产。
巧合？
沈青云不信巧合。
尤其是在这个他刚刚向胡海东“宣战”的节骨眼上。
“什么时候的事？”沈青云问。
“就……就半个小时前！”刘光明急道，“县委办那边已经接到电话了，胡书记和赵副县长正在开会研究，让……让我先来跟您通个气。”
开会研究？
沈青云心中冷笑。
都火烧眉毛了，还他妈的在开会！
这帮官僚的脑子里，人命到底排在第几位？
“通知县应急办、卫生局、消防队，所有救援力量，立刻赶往西山！我不管他们在干什么，十分钟内必须出发！”沈青云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马振华，你立刻带人封锁去西山的所有路口，只出不进！同时控制住万通矿业在县城的所有负责人，一个都不许跑！”
“是！”马振华没有丝毫犹豫，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跑去安排。
刘光明看着沈青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沈……沈县长，胡书记那边……”
“胡书记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沈青云打断他，“现在，人命关天！刘主任，你马上去县政府大院的广播室，给我循环播放，号召所有有越野车、有工程机械的单位和个人，立刻赶往西山参与救援。告诉他们，政府认！所有费用，县财政兜底！”
刘光明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哪个领导敢这么干。
这得是多大的魄力，才敢在没经过常委会讨论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承诺？
“愣着干什么？去！”沈青云厉喝一声。
刘光明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想，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青云大步流星地走向县委大楼。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县委书记胡海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常务副县长赵建国坐在他对面，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指却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捻着。
在座的几个常委，一个个都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分管安全的副县长擦着汗，结结巴巴地汇报，“初步判断，是由于近期雨水过多，导致坝体不稳……具体的伤亡情况，还……还在统计。”
“统计？怎么统计！电话都打不通了！”胡海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我问你，应急预案呢？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你们安监局是干什么吃的！”
副县长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赵建国在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胡书记，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成立救援指挥部，统一调度，尽快把灾情控制住。我建议，由我牵头，立刻组织人员赶赴现场。”
他主动请缨，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胡海东瞥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万通矿业是你赵建国的产业，你现在跳出来，是想去现场控制局面，毁灭证据吧？
但他胡海东也不能不去。
这么大的事故，他这个一把手要是缩在后面，政治上就彻底被动了。
就在两人各怀鬼胎，准备上演一出“兄弟同心、共赴国难”的戏码时，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沈青云一身煞气地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县长，我们正在开常委会，你……”胡海东皱眉，语气不悦。
“开会？都什么时候了还开会！”沈青云直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红旗村几百口人，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抽着烟，讨论谁来当这个总指挥？”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沈青云这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给镇住了。
赵建国眼皮抬了抬，阴阳怪气地说道：“沈县长，你刚来云山，不了解情况。我们这是在走程序。重大突发事件，必须由县委统一领导，否则乱糟糟一盘散沙，怎么救援？”
“程序？”沈青云笑了，笑得很冷，“赵副县长，我问你，万通矿业的尾矿库，最近一次安全检查是什么时候？检查报告在哪里？安监局有没有下达过整改通知？”
赵建国脸色微变：“安全生产是常态化工作，万通矿业一直都是……”
“我不要一直都是！我要看文件！看记录！”沈青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现在讨论的每一分钟，红旗村的百姓就可能多死一个！这个责任，你赵建国担得起吗？你胡海东担得起吗？你们在座的，谁担得起？！”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不管你们什么程序！我现在就要去现场！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去的，就继续在这里开会！”
说完，沈青云转身就走。
门口，公安局长马振华带着几个警察，开着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胡海东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
他们原本的算盘，是想借着这次事故，给沈青云下一个套。
他们可以把事故原因归结于“天灾”，然后反咬一口，说是沈青云为了追缴税款，对宏发地产粗暴执法，搞得全县企业人人自危，无心生产，这才疏忽了安全管理。
这样一来，沈青云不仅没功，反而有过。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沈青云根本不跟他们玩官场上的弯弯绕，直接掀了桌子！
“走！去现场！”胡海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他知道，再不走，他这个县委书记就真成笑话了。
赵建国也阴沉着脸，跟了上去。
一场围绕着溃坝事故的政治角力，在救援的黄金72小时到来之前，就已经提前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沈青云，已经坐着那辆颠簸的吉普车，冲在了去往西山的路上。
车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吞噬整个县城。
山雨，欲来。
沈青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柳沐雪。
“西山尾矿库的事，我已上报省应急管理厅。一支省级专业救援队和地质灾害勘测专家组正在集结，预计三小时后出发。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没有安慰，没有关心，却字字千金。
沈青云看着短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删掉短信，抬头看向前方崎岖的山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胡海东，赵建国，你们的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