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云山县县政府大礼堂。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全县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几百号人坐在下面,鸦雀无声,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凝重和不安,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猜测和惶恐。
主席台上,只坐了两个人。
县委书记胡海东,以及代县长沈青云。
胡海东的脸色很难看,从坐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正眼看过身边的沈青云。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
这个年轻人,太不讲规矩了。
昨天晚上,县公安局的通知就贴满了县委县政府的公告栏,措辞严厉,直接把“省委督查办”这把刀亮了出来,搞得人心惶惶,一晚上打到他家里的电话就没断过。
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胡海东在云山县经营了快十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可偏偏,他发作不得。
对方头顶上那顶“省委督查办常务副主任”的帽子,比他这个县委书记大太多了。
沈青云则显得很平静,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目光从台下几百张表情各异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在观察,也在寻找。
胡海东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准备按照惯例讲几句场面话,把调子定得缓和一些。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
他刚开口,沈青云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让胡海东的话头顿住了。
沈青云拿起自己面前的话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宝贵,不开天窗,不说亮话。我只讲三件事。”
台下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胡海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骂了一句“狂妄”。
“第一件事,宣布一份通告。”沈青云拿起一张纸,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因为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关于敦促贪腐渎职人员限期主动交代问题的通告》。从今天起,到本周五下午五点,凡是主动向县纪委、县公安局、或直接向省委督查办设在云山宾馆的办公室交代问题的,视情节轻重,可依法依规从轻、减轻或免于处理。期限一过,神仙难救。”
他的话音一落,台下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第二件事,通报一个案子。”沈青云的目光锁定在台下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原财政局长刘向阳,伙同江州宏图建设公司副总赵铁柱,涉嫌侵吞新能源项目工程款七千万元,并试图煽动工人围堵县政府,制造群体性事件。目前,二人已被刑事拘留,初步查实,刘向阳个人名下有不明来源房产七套,现金三百余万,其家属已于上周办理了出国手续。”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刘向阳出事很多人都知道,但具体数额和细节,却是第一次被公开披露。
七千万!
这个数字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被沈青云盯着的那个男人,是县住建局局长王建国,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和刘向阳在好几个项目上有过勾结,此刻只觉得沈青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他心里的鬼照得一清二楚。
胡海东的脸色更沉了。
沈青云这是在杀鸡儆猴,而且是当着他的面,杀他的人。
刘向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第三件事。”沈青云放下手里的名单,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走到主席台的边缘,俯视着台下战战兢兢的干部们。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跟谁的线,办过什么事。从我沈青云到云山县的这一天起,只有一条规矩:谁敢把手伸向公家的钱,伸向老百姓的救命钱,我就剁了谁的手!谁敢在工作上躺平摆烂,尸位素餐,我就摘了谁的帽子!”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不服气,觉得我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觉得省委督查办待不了几天就得走,风头过去了,一切照旧。”
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我们就试试看。”
“马振华。”他突然喊道。
“到!”坐在第一排的马振华立刻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把环保局的周海亮,带上来。”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胖子。
周海亮,县环保局局长,此刻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身体抖得像筛糠。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台上拖。
“沈县长,沈县长!我……我犯了什么错啊!你不能这样!”周海亮还在徒劳地挣扎着。
胡海东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沈青云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周海亮同志是县管干部,就算有问题,也该由纪委走程序,你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沈青云转过头,看着胡海东,眼神平静得可怕,“胡书记,云山县西郊的选矿厂,重金属污染严重超标,周边村子几百亩地绝收,十几名儿童血铅超标,群众告了三年,举报信堆满了环保局的档案室。周局长视而不见,反而每年都给选矿厂出具‘环保达标’的报告。请问,他跟你讲规矩了吗?”
“上个月,省环保厅拨下来一百二十万的污染治理专项资金,这笔钱没有进县财政的专户,而是直接进了周局长小舅子开的‘绿源环保科技公司’的账户,而这家公司,连一台专业的设备都没有。请问胡书记,这又合的是哪家的规矩?”
沈青云每问一句,胡海东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没想到沈青云下手这么快,这么准,连证据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周海亮被拖到台上,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他哭喊着,彻底没了方寸。
沈青云看都没看他一眼,对马振华说:“带走,好好审。让他把他知道的,所有跟他一样的人和事,都写出来。”
“是!”
看着周海亮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台,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沈青云这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
太快了,太狠了。
这哪里是开会,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的宣判。
沈青云重新拿起话筒,环视全场。
“我言尽于此。周五下午五点之前,我的办公室,县纪委,县公安局,随时等候各位。散会。”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胡海东,径直走下主席台,离开了礼堂。
他走后很久,礼堂里的人才仿佛活了过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响起。
每个人都坐立不安,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那点事,琢磨着是去自首,还是死扛到底。
胡海东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混乱的场面,双手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
这个叫沈青云的年轻人,不是龙,是条过江的猛虎。
而他,必须想办法按住这头猛虎。
当天下午,县委书记胡海东的办公室里,来了几个心腹。
“书记,这小子太嚣张了,完全没把您放在眼里!”县委办主任钱峰愤愤不平地说。
“他有省委督查办的牌子,我们能怎么办?”另一个副县长愁眉苦脸。
胡海东抽着烟,一言不发。许久,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急什么。他要查,就让他查。水至清则无鱼。云山县这么大个摊子,他一个人能查得过来吗?他想快刀斩乱麻,我们就陪他慢慢磨。拖,也要把他拖得没脾气。”
“书记的意思是?”
“哼,”胡海东冷笑一声,“他不是要整顿吏治吗?那就让他整顿。从明天开始,各单位,把所有积压的、难办的、扯皮的问题,全都整理成报告,送到县长办公室去。他不是能耐吗?让他去解决。群众上访的,企业纠纷的,历史遗留的,都让他去处理。我倒要看看,他三头六臂,能忙得过来吗?”
“高!还是书记您高!”钱峰的眼睛亮了。
这是阳谋。
让你沈青云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让你每天被无数鸡毛蒜皮的破事缠身,看你还有没有精力去查案。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沈青云。
当天晚上,马振华敲开了沈青云的房门,神色古怪。
“沈县长,有情况。”
“说。”
“今天下午散会后,县档案局那边,三楼的消防喷头‘意外’爆了,淹了小半个资料室。还有,国土局的服务器机房,晚上突然短路,冒了阵烟。人没伤着,但听说……有些东西,可能保不住了。”
沈青云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啊。”
马振华愣住了:“好?”
“鱼不大,动静倒不小。他们这是怕了,在销毁证据。”沈青云站起身,“我还愁没有理由名正言顺地进场呢。他们这么一搞,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看着马振华:“老马,你怕不怕得罪人?”
马振华挺起胸膛:“我这条命都是国家给的,怕个鸟!”
“好。”沈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县政府和县公安局的名义,立刻成立‘联合安全检查工作组’,从明天一早开始,对全县所有机关单位的消防安全、网络安全、档案管理进行为期一周的拉网式大排查。所有资料室、服务器机房,全部就地贴上封条,由公安局派人看守。任何人,没有我的亲笔批条,不得入内。”
马振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釜底抽薪!
这一招,直接断了所有人销毁证据的念想!
“我马上去办!”
马振华转身要走,沈青云又叫住了他。
“等等。”
沈青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高凌风留下的东西,你找最信得过的人,立刻送回省城,亲手交给柳沐雪。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路上,可能会有尾巴。”
马振华接过信封,感受着里面的厚度,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马振华离开的背影,沈青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胡海东想用“拖”字诀,那他就来个“快”字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