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东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被沈青云的话给镇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沈青云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主动找他商量，甚至可能会低头妥协。
但他万万没想到，沈青云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选择了最刚猛，最决绝的方式——正面硬刚。
“沈青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海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王德发要是走了，云山县的财政立刻就要崩盘！几千个工人要失业！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如果云山县的财政，需要靠一个偷税漏税、贱卖国有资产的企业家来维持，那这样的财政，不要也罢。”沈青云的声音依旧平静，“至于工人的就业问题，胡书记不用担心。他王德发走了，水泥厂还在，矿山还在。县政府可以暂时接管，或者重新招标，引进更有实力、更守规矩的企业。我相信，想接手这个摊子的人，会从云山排到省城。”
“你……你这是胡闹！”胡海东气急败坏。
“是不是胡闹，我们拭目以待。”沈青云淡淡地说，“另外，我以省委督查办的名义，正式通知你，胡海东同志。从现在开始，对云山水泥集团，及其董事长王德发，进行全面的税务、审计、环保联合调查。请县委、县政府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说完，沈青云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胡海东呆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这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僚，这是一个疯子，一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德发的号码。
“老王，情况不对。那小子是个愣头青，他要查你老底！”
电话那头的王德发也慌了：“什么？查我？他凭什么！”
“别管他凭什么了！你赶紧想想办法！你那些事要是被翻出来，我们都得完蛋！”胡海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怕了。
他本想借王德发的手，逼沈青云就范，结果引火烧身，把自己也给套了进去。
……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沈青云要对云山水泥集团进行彻查的消息，就在县城里传开了。
王德发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烦躁地走来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拿出“撤资”这张王牌，那个年轻的代县长会立刻服软。
毕竟，在云山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王德发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
这么多年，他用这一招，拿捏过好几任县领导，屡试不爽。
可今天，他踢到了一块铁板。
不，那不是铁板，那是一座火山。
他想用石头去砸火山，结果火山直接爆发了，岩浆要把他烧得尸骨无存。
查他？
他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他自己最清楚。
矿山是胡海东半卖半送给他的，税收是刘向阳一路绿灯减免的，环保是周海亮闭着眼睛给盖章的。
真要查起来，他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了。
怎么办？
跑？
他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这么大的厂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的秘书走了进来。
“王总，县……县长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沈县长请您晚上七点，去县政府小食堂，吃个便饭。”
王德发愣住了。
请我吃饭？
这是什么路数？
先是喊打喊杀，现在又摆鸿门宴？
他心里一万个念头闪过，最后咬了咬牙。
“去！告诉他们，我一定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倒要看看，那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晚上七点，县政府小食堂。
一个简单的包间里，只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沈青云已经坐在那里了，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王德发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兴师问罪，平静得就像两个老朋友吃饭。
可他心里却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
“沈县长，您……您找我？”王德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总，坐。”沈青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站着，尝尝我们食堂的红烧肉，味道不错。”
王德发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
“沈县长，白天的事，是……是个误会。我那是跟您开玩笑的。我王德发是云山人，我的企业也生在云山，长在云山，怎么可能走呢？”他急忙表态。
沈青云夹了一块肉，放到自己碗里，头也不抬地说：“王总，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表忠心的。”
王德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这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沈青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王总在云山县的能量，我清楚。胡书记他们把你当财神爷供着，我也理解。毕竟，县里的财政，指望你。几千口子工人，也指望你。”
“但是，一码归一码。”
沈青云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过去那些事，矿山也好，税收也罢，是怎么来的，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真要查，你跑不掉，胡海东也跑不掉。”
王德发的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不过……”沈青云话锋一转，“我来云山，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把你们都抓了，谁来搞经济？谁来给工人发工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懂。”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沈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胡海东他们一个机会。”沈青云说，“第一，把这些年偷的、漏的、拿的，连本带息，给我吐出来。该补的税，一分不能少。该交的罚款，一分不能差。矿山的承包合同，也得按照市场价，重新签。”
王德发张了张嘴，心在滴血。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二，”沈青云没理他，继续说，“你那个八个亿的二期项目，不但不能停，还要追加投资。我要你把云山水泥厂，打造成全省最环保、技术最先进的水泥生产基地。我要你把省下来的那些黑心钱，都用到技术改造和工人福利上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沈青云身体前倾，盯着王德发的眼睛，“从今往后，你王德发，还有你背后的胡海东他们，都给我安分一点。好好做生意，好好当官。别再想着搞什么山头主义，跟我耍心眼。”
“我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们要是抓不住，那就别怪我沈青云，心狠手辣。”
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德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了。
沈青云要的，不是他的命，也不是他的钱。
他要的是降服。
他要的，是整个云山县的政商两界，都对他俯首称臣。
他要的，是云山县未来的发展，必须按照他的规矩来。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
答应，就是大出血，但能保住命，保住厂子。
不答应，就是死路一条。
良久，王德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沈青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县长，我……我服了。”
……
搞定了王德发，沈青云心情不错。他回到宾馆，刚准备给柳沐雪打个电话分享一下战果，一个陌生的号码却打了进来。
他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
“沈青云，游戏玩得开心吗？”
沈青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沈青云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很想拔掉柳春明身上的那根刺。”对方继续说，“但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因为那根刺，很快就要变成一把插进他心脏的刀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好好看看你那位冰雪聪明的柳小姐，现在在干什么。她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她早就是网里的猎物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笼罩了沈青云。
他立刻拨通了柳沐雪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打柳沐雪办公室的座机，依旧无人接听。
沈青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冲出房间，找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马振华。
“老马，立刻联系省厅！我要知道柳沐雪现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沈青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彩信。
他点开彩信，照片上，是省发改委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柳沐雪正准备上车，她的身后，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
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拿着一块沾了东西的毛巾。
照片的下面，还有一行字。
“想救她，一个人来江州港7号码头，废弃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