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看着陈伟，这位江州市委大管家的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知道，陈伟代表的是周启明，是整个江州本土势力的意志。
“陈秘书长，你这是在威胁我？”李卫国端起自己的茶杯，杯盖和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伟的笑容不变：“李书记，我只是在提醒你。为了富阳好，也为了你好。沈青云这趟浑水，你不该蹚。他年轻，有背景，输得起。你呢？”
李卫国心里盘算着。
陈伟的话糙理不糙。
他这个县委书记，在市委秘书长面前，确实不够看。
周启明要想动他，办法多的是。
可是，就这么退了？
他想起沈青云在富阳做过的事，想起红星机械厂那些工人提到沈青云时眼里冒出的光。
他更想起，沈青云背后站着的，是省委的柳春明，是省纪委的林耀东。
这是一场赌博。
赌输了，他这个县委书记可能就到头了。
赌赢了，他李卫国在省里就挂上了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县委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陈秘书长，我还是那句话。”李卫国转过身，语气平静，“我只是想给富阳的老百姓一个交代。当年的事，档案都在，事实俱在。如果说实话也是错，那这个县委书记，我干着也没什么意思。”
陈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笑容也收敛了。
他没想到李卫国这么不识抬举。
“好，好一个李卫国。”陈伟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既然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成果展我还是要参加的，周书记让我来，我总得把情况看清楚了，回去好汇报。”
言下之意，他就是来现场监督，来抓李卫国和沈青云小辫子的。
“欢迎陈秘书长指导工作。”李卫国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不卑不亢。
陈伟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李卫国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有些湿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陈铁军的号码。
“铁军，是我。会场那边，再加派人手。所有入口，严加盘查。记住，是所有入口。”
“书记，放心，我亲自在现场。”
挂了电话，李卫国又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小王，去把宣传部的赵明给我叫来。”
几分钟后，前天还趾高气昂的赵明，此刻低着头站在李卫国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赵明，听说你去威胁刘海了？”李卫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赵明浑身一颤：“李书记，我……我没有……”
“没有？”李卫国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沈市长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一个副科长去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胆子？”
“我……是陈秘书长……”赵明慌不择言。
“陈伟？”李卫国眼睛一眯，“他让你去的？”
赵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摇头：“不，不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领会错了精神。”
“领会错了？”李卫国冷笑，“我看你领会得很到位嘛。从现在开始，你停职反省。成果展的事情，你不用管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写检查。”
赵明面如死灰，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
处理完赵明，李卫国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
上午九点，富阳县文化中心。
会场内座无虚席，气氛热烈。
主席台下第一排，李卫国坐在主位，他的旁边，赫然坐着江州市委秘书长陈伟。
陈伟的脸上带着微笑，不时和身边的人点头致意，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会场里逡巡。
他看到了几个带着相机的“记者”，那是他安排的人。
他们已经找好了最佳拍摄角度，就等混乱发生的那一刻。
沈青云和耿帅坐在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老大，看见没，第一排那个笑面虎就是陈伟。”耿帅低声说，“他身边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估计就是他安排的记者。”
“嗯。”沈青云的目光很平静，他扫视了一圈会场，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县公安局的陈铁军穿着便衣，站在出口的位置。
还有几个精干的年轻人，混在工作人员里，眼神警惕。
那应该是李卫国安排的干部。
“高凌风的人呢？”沈青云问。
“后排，七点钟方向，那个穿黑色夹克的，就是赵强。”耿帅的视线没有移动，嘴唇微动，“他带了四个人，分散坐在周围。”
沈青云顺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赵强，江州一家投资公司的法人，高凌风的白手套。
他正低头玩着手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参会者。
一切都在暗流涌动。
会议按照流程开始，领导致辞，又长又空。
陈伟也上台讲了几句官话，无非是代表周启明书记对富阳取得的成绩表示祝贺，预祝大会圆满成功。
终于，到了群众代表发言的环节。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报出：“下面，有请我们富阳县改制成功的优秀企业代表，原红星机械厂厂长，刘海同志！”
掌声响起。
后台，刘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上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会场后方，突然有七八个人站了起来，手里猛地展开几条白色的横幅。
“还我血汗钱！”
“无良老板，天理难容！”
……
横幅上的字触目惊心，但内容却和红星机械厂毫无关系。
“怎么回事？”
“他们是哪个厂的？”
会场里顿时一阵骚动。
陈伟安排的那几个“记者”反应极快，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不停闪烁，专门对着骚乱的人群和主席台的方向。
陈伟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好戏，开场了。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水搅浑。
不管这群人是谁，只要是在沈青云要出风头的场合闹事，这盆脏水就泼定了。
报道出去，标题就是《市长人选回乡搞座谈，引爆群体性事件》。
李卫国脸色一变，正要让保安去处理。
“别动。”
沈青云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后排那群闹事的人身上。
沈青云没有看他们，而是不快不慢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后排转移到了他身上。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大家好。”沈青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沉稳，“我是沈青云。”
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骚动的人群声音小了一些。
“刚才，后面有几位朋友在表达诉求。”沈青云的目光终于投向了那几个人，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我很理解大家的心情。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血汗钱。遇到不公，想要讨个说法，天经地义。”
这几句话，让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闹事的人都愣住了，他们准备好了一肚子被呵斥、被驱赶的台词，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但是。”沈青云话锋一转，“今天，是我们富阳县的成果展，也是我们早就安排好的群众座谈会。我们请了当年的工人代表，就是要听真话，解决实际问题。你们的诉求，我们同样重视。这样好不好，你们先坐下，派一个代表，把你们的材料交到主席台来。我向大家保证，等今天预定的议程结束，我留下来，专门听你们说，专门解决你们的问题。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态度诚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随即变成了支持的掌声。
“说得对，一个一个来嘛！”
“沈市长说得有道理！”
……
那几个闹事的人被架在了那里。
他们是收钱来演戏的，剧本里可没有这一出。
他们要是继续闹，就成了不讲道理，会激起民愤。
领头的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赵强。
赵强对他使了个眼色。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喊道：“我们不信！你们当官的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对！我们今天就要说法！”
沈青云笑了。
“不信我？”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李卫国，“那你们总该信李书记吧？李书记是我们富阳的父母官，他的话，大家信不信？”
“信！”
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回答。
李卫国接过话筒，脸色严肃：“我以富阳县委的名义担保，今天，所有人的问题，我们都会认真听取，负责到底！”
闹事的那几个人彻底没辙了。
陈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沈青云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第一个危机。
就在这时，沈青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那几个“记者”身上。
“那几位记者朋友。”他指着他们，“你们刚才拍得很起劲。我建议你们不要停。继续拍，全程记录。我们今天，就给全江州的人民，来一场现场直播，看看我们富阳县，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他看着其中一个“记者”，微微一笑：“尤其是你，机位不错。记得把我拍得帅一点。”
那个“记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相机都差点没拿稳。
全场发出一阵哄笑。
紧张的气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玩笑彻底冲散了。
陈伟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悄悄握紧了。
这个沈青云，太难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