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委大院出来，坐上返回江州的出租车，耿帅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出了口：“老大，那个周部长说的大礼，到底是什么？”
沈青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深邃。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耿帅挠了挠头：“那咱们就这么回去？不先查查？”
“查不到的。”沈青云说，“对方既然敢说是‘大礼’，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轻易让我们抓到把柄。与其被动猜测，不如回去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耿帅能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大这是被彻底激怒了。
从富阳到江州，再到省城，对手的手段层出不穷，从构陷、暗杀到现在的舆论抹黑、程序卡关，一环扣一环。
现在，更是直接放话，准备了“大礼”等着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场斗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车辆驶入江州市区，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沈青云的手机响了，是柳沐雪打来的。
“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解决了。任命明天下来。”沈青云的声音柔和了些。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柳沐雪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严肃起来，“不过你别掉以轻心，周启明那边，最近动作很频繁。我听发改委的同事说，江州最近有一个叫‘金源宝’的p2p项目出了问题，涉及的金额很大，但被市里强行压下去了。你注意一下。”
p2p？
沈青云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警觉。
“金源宝……”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沈青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柳沐雪提供的信息，绝不是空穴来风。
周培松口中的“大礼”，会不会就和这个“金源宝”有关？
……
第二天上午，江州市委常委、市长沈青云的任命红头文件，通过加密渠道，正式下发到了江州市委。
消息一出，整个江州官场为之震动。
市委书记周启明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手里捏着那份任命文件，脸色铁青。
他想不通，省委组织部那边明明已经启动了核查程序，按理说，怎么也要拖上一两个月，怎么会一天之内就出了结果？
沈青云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书记，现在怎么办？”秘书长陈伟的继任者，新任秘书长李宏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启明将文件狠狠地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怎么办？他想来，就让他来！”周启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市长，能不能坐得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青云，你以为拿到了任命书就赢了吗？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为你准备的大礼，马上就要送到了。
……
与此同时，沈青云和耿帅已经回到了江州招待所。
上午十点，市委办打来电话，通知沈青云下午两点到市委报到，并参加为他举办的欢迎会。
“老大，鸿门宴啊。”耿帅撇了撇嘴。
“去了才知道。”沈青云正在熨烫一套新的干部夹克，动作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房间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江州本地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快讯。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九时许，我市‘金源宝’网络金融服务公司的数百名投资人，因公司资金链断裂，无法兑付本息，聚集在市政府门前，要求政府出面解决问题。目前，现场情绪激动，市公安局已派出警力维持秩序……”
新闻画面里，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他们举着各种横幅，上面写着“金源宝还我血汗钱”、“严惩诈骗犯”等字样，情绪激动地喊着口号。
耿帅的脸色瞬间变了：“老大，这……”
沈青云关掉电视，眼神冷得像冰。
“大礼，送到了。”
他拿起刚刚熨好的外套穿上，对耿帅说：“走，我们不去市委了。”
“那去哪？”
“去市政府，上任。”
……
下午一点半，江州市政府大楼前，人山人海。
愤怒的投资人们将大楼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被一次次冲撞，维持秩序的警察们疲于奔命，汗流浃背。
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哭得撕心裂肺：“我一辈子的积蓄啊！五十万！那是给我儿子娶媳妇的钱啊！就这么没了……”
旁边一个老大爷气得浑身发抖：“当初可是你们政府的领导，亲自为金源宝站台的！电视上都播了！现在出事了，你们就想当缩头乌龟吗？”
“还钱！还钱！”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市政府大楼的顶层，市委书记周启明的办公室里。
周启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端着一杯茶，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混乱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身后的沙发上，坐着常务副市长吴振东的接替者，同样是本土派干将的张建国。
“书记，这火候，差不多了吧？”张建国有些兴奋地说，“沈青云那边，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
“还不够。”周启明摇了摇头，“要让他一上任，就面对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这个省里派来的‘能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算得很准。
这个案子，涉及金额高达十几个亿，受害者数千人。
金源宝的实际控制人早已卷款跑路，账面上分文不剩。
这就是个死局。
沈青云接手，要么拿不出钱安抚群众，引发更大的群体性事件，被省委问责；要么，就只能动用市财政的钱去填这个窟窿，那更是后患无穷，等于承认了政府为企业背书，以后出了事都得政府兜底。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书记高明！”张建国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现在就等着看好戏了。”
周启明得意地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秘书李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书记，不……不好了！”
“慌什么！”周启明不满地呵斥道。
“沈……沈青云他……他来了！”
“来就来，他不是应该去市委报到吗？”周启明不以为意。
“他没去市委，他直接来市政府了！现在……现在人已经到楼下了！”
什么？
周启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身，冲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在人群外围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中，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市政府大门走来。
正是沈青云。
他要做什么？
周启明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吸引了。
他太镇定了。
面对着数千名愤怒的、几乎失去理智的群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步伐沉稳，眼神坚定，仿佛不是走向风暴的中心，而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看着不像市里的领导啊。”
“管他是谁！拦住他！”
……
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立刻冲了上去，将沈青云团团围住。
“你是什么人！这里不准进！”
“滚开！别挡道！”
耿帅立刻上前一步，将沈青云护在身后，浑身肌肉绷紧，如同即将出击的猎豹。
沈青云却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愤怒、绝望、又带着一丝迷茫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沈青云。”
“从今天起，我是江州市的市长。”
一句话，让整个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新市长？
他就是那个传闻中，从省里空降下来的新市长？
他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沈青云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从一个警察手里，拿过一个扩音喇叭。
他走到人群的最前方，站上一个花坛，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的钱没了，你们很愤怒，很绝望。”
“你们来这里，是想要一个说法。这个说法，我给！”
“我在这里，以江州市市长的名义，向大家承诺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现在开始，我，沈青云，亲自负责‘金源宝’专案！成立最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三天之内，我会向全市人民，公布调查的初步进展！追查资金去向，锁定犯罪嫌疑人！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如刀。
“第三，我人就在这里，我不会走。从今天起，我就在市政府办公，直到把大家的血汗钱追回来为止！”
三句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空洞的安抚，没有虚伪的承诺，只有最直接的担当和最强硬的态度。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沈青云的气势震住了。
他们见过推诿的官员，见过打官腔的领导，却从未见过一个市长，在上任的第一天，就敢当着数千人的面，立下这样的军令状。
顶楼办公室里，周启明和张建国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疯子……他是个疯子……”张建国喃喃自语。
周启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精心准备的“大礼”，一个足以让任何政客焦头烂额的死局，竟然被沈青云用这种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地给接了下来。
他不但接了，还反手将了一军，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民请命的英雄形象，瞬间赢得了民心。
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广场上，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沈青云放下扩音喇叭，从花坛上跳下来。
他走到负责现场指挥的市公安局局长钱峰的面前。
钱峰此刻还处在震惊之中，没回过神来。
“钱局长。”沈青云看着他，冷冷地开口，“马上调集经侦、刑侦、网安所有精干力量，封锁金源宝公司总部，控制所有相关人员，冻结所有相关账户。”
“这是我作为市长，下的第一道命令。”
“执行。”
钱峰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推诿。
可当他对上沈青云那双冰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说一个“不”字，眼前的这个新市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当场免职。
“是……是！沈市长！”钱峰一个激灵，猛地立正敬礼，大声回答。
沈青云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了市政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