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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府被抄,搜出账册无数,金银无数,门生党羽被牵连者,足足装了三大车卷宗。昔日门庭若市的右相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谋害公主、搅乱邦交、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死刑是免不了的。

秋后问斩。

但这个“秋后”也确实不剩几天了。

消息传开,燕都百姓拍手称快,大雍那边的国书,语气也软了几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城南别院的暖阁里,慢悠悠地剥着一颗橘子。

“秋后问斩。”裘骁把橘子瓣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那还有几天呢,我还以为当堂就给宰了呢。”

“你当斩首是杀鸡呢?”委斯靠在门框上,翻了个白眼,“三司会审、大理寺复核、陛下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月余。急什么?”

“倒也是。”裘骁点头,又忽然抬眼看他,“对了,你是不是该去见见他?”

委斯一怔:“谁?”

“哈尔敦。”裘骁看着他,声音轻而淡,“你等了这么多年,不就等这一天吗?”

委斯沉默了很久。

他家族被那老狐狸灭门那年,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隐姓埋名,改名换姓,一步一步爬到前锋营大统领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讨回这笔血债。

如今,人就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了。

他却忽然有些......恍惚。

“去见见他。”裘骁把橘子皮丢进碟子里,站起身来,“我也去。总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

“......行。”委斯深吸一口气,“我去安排。夜里,刑部换防那会儿。”

当夜,月色昏沉。

委斯借着“提审要犯、确认防务”的名目,带着两个心腹,光明正大地进了刑部大牢。裘骁换了身刑部小吏的衣裳,低着头,混在队伍里,一路畅通无阻。

天牢最深处,一间牢房里,稻草铺地,一盏豆大的油灯,照着墙角一个佝偻的身影。

哈尔敦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却仍旧坐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怎么?堂堂前锋营大统领,大半夜的,还要赶过来落井下石吗?看来您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堂堂正正啊。”

委斯没有答话。

他示意心腹退到廊外,然后缓步走进牢房,在哈尔敦对面蹲下,与他平视。

“右相。”他开口,声音平静,“你方才问过我,你与我可曾有仇。”

哈尔敦看着他,目光阴沉。

“我当时说无仇。”委斯缓缓道,“那是骗你的。”

哈尔敦瞳孔微缩。

“我姓凌。”委斯一字一字道,“凌家,宣化人氏。右相可还记得?”

哈尔敦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了。

凌家。

宣化凌家。

十几年前,因反对右相与边军将领勾连、私吞军饷,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男人斩首,女眷充官,一个不剩。

“你......你是凌家的......”哈尔敦声音发颤,“凌家满门,不是已经......”

“死绝了?”委斯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是,都死了。我爹,我娘,我兄长,我嫂子,还有我那个才三岁的侄儿......”

“我一辈子都记得,行刑那日,我娘把我塞进井里,让我别出声。我在井底,听着他们一个一个人头落地,听着我娘最后喊的那一声‘活下去’。”

“你到死都没想到我是谁吧?”委斯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血,“今天在大殿上,也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杀你。因为死在你手中的冤魂太多了,多到你连仇家都数不过来。”

哈尔敦坐在稻草堆上,浑身僵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牢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几跳。

忽然,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右相,还有我呢。”

哈尔敦猛地抬头。

裘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一身小吏的衣裳,负着手,慢悠悠地踱到牢房中间,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你又是谁?”哈尔敦嘶声道。

“我?您不是派人查过我吗?我是叶宴。”裘骁弯了弯眼,笑得温软无害,“不过我猜你应该不是问这个。”

“我们之间确实有仇,不过那太久了,上一辈人的事情我不太了解,我也并不认识你,至于为什么杀你,纯粹是觉得好玩罢了,毕竟这燕都待着也太无聊了点。”

哈尔敦浑身发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带着些病气的清瘦少年,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

“右相大人别怕。”裘骁也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你这一辈子,把别人当棋子,算来算去,算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两国外交事故里那颗被献祭的棋子。很不甘心吧?”

“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你种了什么因,就得吃什么果。你害了那么多人,如今被人扣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砍头,也算,扯平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对了,右相,忘了告诉你。”

“你当年害的那些人,如今,有人替他们讨债来了。”

“安心上路吧。”

牢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哈尔敦坐在稻草堆上,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浑身冰凉,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

可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连自己死在谁手里,都说不清楚。

当夜,委斯与裘骁并肩走出刑部大牢,月色洒在两人身上。

“痛快了?”裘骁问。

“......也算不上吧,只是觉得有些荒唐。”委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有些哑,“筹谋这些年,总算替他们报了仇,但是......终究回不来了”

裘骁没有接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就像苏崇山之于他一样。

两个人在月色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