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委斯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吊儿郎当:“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上朝,给那老狐狸送最后一程呢。”
“嗯。”裘骁弯了弯眼,“走吧。”
大抵是燕王也等不下去了,哈尔敦这案子的流程走的格外快。
哈尔敦被押赴刑场时,满街百姓围观,菜叶子烂鸡蛋扔了一路。
监斩官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把控朝局这么多年的,北燕的右相,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一生执棋、算计无数人之后,死于一件他根本没做过的事。
当国书快马加鞭送到大雍上京时,大雍皇帝赵珩,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他看完国书,沉默了许久。
“北燕问斩右相,以谢天下。”他放下国书,声音听不出喜怒,“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北燕既已处置元凶,也算给了我国一个交代......”
“交代?”赵珩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姐姐死在他们燕都,他们如今砍了自家一个权臣的头,就想糊弄过去?”
“可北燕斩的是自己的右相,于情理而言,我大雍确实......挑不出错来。”礼部尚书小心翼翼道。
赵珩没有答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宫墙,半晌,才淡淡道:“是啊,挑不出错。”
“他们倒是聪明,找了个替死鬼,把事情圆了过去。”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姐姐的仇,朕记着。北燕欠我大雍的,朕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经此一事,拓跋烈对叶宴的信任,又深了几分。
这个少年,只用了一计,便替他除去了盘踞朝堂数十年的心腹大患,还顺带平息了两国外交的风波。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
他几乎已经认定,这少年是天赐给他的臂膀,正如当年的阿峦一样。
“叶宴啊。”御书房里,拓跋烈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温和,“你此番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陛下言重了。”裘骁垂着眼,把声音掐的声音温软又做作,“草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出力的,是陛下和大理寺的诸位大人。草民不敢邀功。”
“你倒是谦虚。”拓跋烈笑了,“罢了,朕也不赏你金银了,左右你也不差这些。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裘骁想了想,轻声道:“陛下若是想赏,不如赏草民一个方便,草民身子不好,入秋后总爱咳嗽,想在太医院借个地方,翻翻医书,调理调理。”
拓跋烈一愣,随即点头:“这有什么难的。朕吩咐太医院,你随时可去,要什么药材,只管取用。”
“多谢陛下。”
裘骁行了一礼,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光。
入秋之后,他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渐渐咯血,再后来,夜里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把委斯吓得差点闯宫请太医。
他醒来时,看见委斯黑着一张脸坐在床边,气得直骂:“你他妈的就作吧!再这么作下去,不等报仇雪恨,你先把自己作死了!”
裘骁被他骂得直笑,笑完又咳,咳得撕心裂肺,半天才缓过来,哑声道:“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祸害遗千年!”委斯气得想揍他,又下不去手,只能咬牙切齿,“你给我好好喝药!再敢把药倒了,我他妈的给你灌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裘骁有气无力地应着,“你这事儿不是已经办完了吗?大统领是舍不得我吗?怎么还来操我的心呐?”
委斯气得要死,反倒笑出了声,他用力掐着裘骁的脸:“你当我和叶生一样好脾气吗?少爷?”
“......”识时务者为俊杰,裘骁老老实实闭嘴了。
以前在大雍的时候,他确实不爱喝药,觉得那玩意儿苦得要命,又治不了根,喝不喝都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活着。
他想多活些日子,不想还没回大雍,就死在这北燕的深秋里。
更不想让叶生......以为他真的死在了那顶和亲的轿子里。
活着......才能回去见他啊
裘骁想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枚温润的暖玉平安扣,唇角弯了弯,又低低咳了两声。
“得活着。”他小声说,“至少......得活着回去见他一面。”
为了这个念想,他开始认真喝药,认真调理。
太医院的人见他日日来,也渐渐熟了,见他咳得厉害,便主动给他配药、熬药,还劝他:“叶公子,您这身子底子太弱,需得好好将养,不可操劳。”
“知道了。”裘骁笑着应下,转头却还是日日翻着医书,看得入神。
他想找一副能治自己病根的药方。
他这病根,是幼年时落下的。那年他拖着重伤的裘将军的尸体,从荒漠一路爬回营地,在死人堆里泡了太久,寒气入骨,医官说这辈子都不能再拿兵器,身体也会比常人弱上许多。
这些年,他从不把这病当回事。可如今,他忽然想治了。
哪怕治不好,能多拖几年,也是好的。
这日午后,裘骁照例在太医院翻医书。
他看累了,揉着太阳穴,想寻些提神醒脑的东西。便见一位老太医正在药柜前配药,手里拈着一味药材,闻了闻,又放回去。
“大人,这是什么?”裘骁凑过去,随口问道。
“哦,叶公子。”老太医见是他,笑着道,“这是安息草,能安神定气。公子若是头疼,可配些来用。”
“安息草?”裘骁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温暖的气味,闻着倒让人心神安宁了几分。
他忽然心念一动,垂着眼,语气随意得很:“这香倒是好闻。大人,不知这安息草,可能做成熏香?”
“熏香?”老太医一愣,“倒也不是不行。安息香本就可入香,只是......”
“我夜里常头疼,睡不安稳。”裘骁弯了弯眼,笑容温软无害,“想着若是能做成熏香,夜里点上,闻着这味道,许是能睡得安稳些。大人若是不嫌麻烦,可能帮我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