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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通州码头的货物吞吐量第一次让码头上的人手不够用了。

栈桥两侧堆满了新到的货箱和粮袋,从运河船上卸下来的物资排成几排,沿着栈桥向岸上延伸。从天津港转驳的货物也在同一天到达,蒸汽吊车正在把一只只沉重的铁皮箱从船舱里吊起,吊臂在午后的日光下缓慢转向,把货箱稳稳地放在栈桥边的平板车上,车轴在重压下发出短促的咯吱声。码头上有人蹲在货堆旁边核对单据,有人正用撬棍撬开木箱,检查里面的机械部件和铁料的完好程度,确认无误后在箱盖边沿用粉笔做了记号。码头上的人手捉襟见肘,连原本负责清点货物的人员都被临时抽调去搬运货箱,装卸进度一度有所减缓。

洪启明在通州码头蹲了半个下午。他在码头边沿来回走了一圈,观察了货船的靠泊顺序和码头的接驳流程,并在暮色降临时在码头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摊开了一幅北方运输总图。他在图上沿着运河的走向画了几条线,又沿着天津港的方向画了一道弧线,在弧线的末端标了一个箭头,指向北京城的方向。

但真正让他皱眉的,是码头到北京城之间的那段路。

从通州码头到北京城,直线距离大约四十里,官道弯弯曲曲,路面坑洼不平。货运马车从码头出发,经张家湾、双桥到朝阳门,一路上要过三座桥,穿五个村镇,路面在雨雪之后泥泞不堪,马蹄打滑,车轴深陷,有时一陷就是半天。从通州运一车货到北京,顺利的话要走大半天,不顺的话要走两天。码头上堆着成山的物资,北京城里的工坊和仓库却等着原料开工。

洪启明蹲在码头边的台阶上,看着一辆从北京方向来的空马车正在调头。车夫把马从车辕里解下来,牵着马到码头边的水槽旁饮水。洪启明走过去,蹲在水槽旁边,跟车夫聊了几句。车夫姓赵,在通州和北京之间跑了十几年的车。洪启明问他:“从码头到朝阳门,走一趟要多久?”

赵车夫把马缰绳拴在水槽边的木桩上,蹲下来搓了搓手上的泥:“看路。路上没坑的话,大半天。路上有坑的话,一整天。下雨下雪就更久了,两天都到不了。”

“一天能拉多少货?”

“一车装个二三十袋粮,或者十几箱铁件。再多就拉不动了,马受不了。”

洪启明蹲在水槽旁边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沿着官道往北京方向走了一段。官道在码头出口处分了个岔,一条通往张家湾,一条通往双桥,两条路在朝阳门外合拢。路面是碎石子铺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夯土,有些地方积着昨夜的雨水,泥泞一片。他蹲在路边,用手探了探路面的硬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张家湾附近的一处高地停下来。他蹲在高地上,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覆盖了从通州码头到北京朝阳门之间的整片区域。官道两侧的地形、村庄的分布、桥梁的位置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

他在高地上蹲了半个时辰,然后沿着原路走回了通州码头。当天夜里,他在码头旁边的仓库里召集了一次会议。到会的有赵怀远、铁大柱,以及通州码头的管事和从北京赶来的善后总署的几个文吏。洪启明在桌上摊开了一幅通州到北京的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官道的走向、桥梁的位置和沿途的村庄。

“从码头到北京,现在的运力不够。”洪启明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一辆马车拉二三十袋粮,走大半天。码头上的货运不完,北京城里的作坊等不及。如果能把这段路修好,运力可以翻倍。”

赵怀远蹲在桌前,看着图上的官道走向:“修路?路面拓宽?还是铺碎石?”

“修一条新的。”洪启明把手指从码头划到朝阳门,“从码头到朝阳门,修一条直路,不走张家湾和双桥,直接走直线。路面宽四丈,铺碎石和石灰,压实之后上面再铺一层铁轨。”

铁大柱抬起头来:“铁轨?火车还没修到通州。”

“不用火车。铁轨铺好之后,用马拉车在上面跑。马车轮子卡在铁轨的槽里,马拉着走,路面平整,阻力小,一匹马能拉原来三倍的货。等将来火车修到了,把马拉车撤下来,换成火车头,轨道不用动。”

铁大柱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把图凑近看了一会儿:“这个法子好。铁轨铺在碎石路面上,马车轮子卡在槽里,不用怎么费力。马拉起来轻,跑得也快。一匹马原来拉一车,现在能拉三车。路面平整,下雨下雪也不怕陷。等火车来了,直接把火车头开上去,铁轨不用换。”

赵怀远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铁轨从哪里来?现在铁轨的产量供铁路还不够。”

“通州到北京这段路只有四十里,用的铁轨比铁路少得多。用窄轨,不是标准轨。窄轨的铁轨规格小,宁波和大冶的厂子都能出。先铺一条窄轨,等将来运力不够再换标准轨。”

通州码头的管事蹲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站起来问了一句:“路面宽四丈,铁轨铺在中间,两边还能走马车吗?”

“两边各留一丈,走原来的马车。中间两丈铺铁轨,走马拉轨道车。轨道车和马车分开走,不会互相堵。”

码头的管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坐下来没有再问。铁大柱把图上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张家湾的位置点了一下:“这段路要经过张家湾,张家湾的桥承重够不够?马拉轨道车比马车重,桥如果不加固,走不了几趟就塌了。”

“桥要加固。不加固的桥拆了重建,用石料砌桥墩,上面铺铁梁。铁梁从宁波运,石料就地取材,张家湾附近有采石场。”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时辰,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洪启明让赵怀远把方案整理成文书,第二天发往南京政务院。他自己没有立刻睡,在仓库里坐了一会儿,把图上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从通州码头到朝阳门,直线距离大约四十里,中间要经过张家湾、双桥和十里堡三个村镇。路线在张家湾附近要跨过一条河,在双桥附近要穿过一片洼地,在十里堡附近要翻过一道土岗。他在图上把这三处位置逐一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了标注:张家湾建桥,双桥填洼,十里堡削岗。

第二天一早,赵怀远把方案发往南京。方案的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路基工程,从通州码头到朝阳门,全长约四十里,路面宽四丈,中间两丈铺窄轨,两侧各留一丈走马车。第二部分是桥梁和涵洞工程,沿途三座桥要加固,两处洼地要填平,一道土岗要削平。第三部分是轨道和车辆,窄轨铁轨由宁波和大冶两厂供应,马拉轨道车由北京机器局制造,车轮的轮缘卡在铁轨的槽里,车厢用木制,每辆载重约两吨。

南京政务院在三天后批复了方案。批复中同意修建通州到北京的轨道通道,经费从铁路经费中列支,工程由铁路总办衙门和北京善后总署共同负责。张之洞从宁波发来了一封电报,电报里说,窄轨铁轨的产量没有问题,宁波和大冶两厂可以在一个月内出齐通州段需要的全部铁轨。

工程在三月下旬正式开工。从通州码头到朝阳门,四十里的路线上同时开了五个工段,每个工段负责约八里的路基和轨道铺设。工队从通州和北京城内的贫民、城外的佃农和旗人壮丁中招募,每天上工的人有上千。路基的施工从通州码头开始,先清除表面的杂草和碎石,再挖出约一尺深的基槽,槽底铺一层碎石,碎石上面铺一层石灰土,石灰土压实之后再铺一层碎石,最后在碎石上面铺轨道的枕木和铁轨。

张家湾的桥是最先动工的一处。旧桥是一座石拱桥,桥面狭窄,承重有限。工队在旧桥的旁边挖了新的桥基,桥基用大块石料砌成,桥墩高出水面约一丈。桥墩之间架设铁梁,铁梁从宁波运来,每根长两丈,重约一吨,用绞盘和滑轮组吊到桥墩上,用螺栓逐段连接。桥面铺在铁梁上,用木板铺成,木板上面再铺铁轨。桥修好之后,工队在桥头站了一排人,看着第一辆马拉轨道车从桥上通过。马车轮子卡在铁轨的槽里,马拉着车平稳地驶过桥面,车上的货箱晃都没晃一下。桥头的工人们有人拍手,有人蹲在桥栏旁边看了一会儿桥下的水流,站起来继续干活。

双桥的洼地是一处低洼的沼泽地,路基填了将近三尺深才把地面垫平。工队从附近的土岗上取土,用独轮车和骡车把土运到洼地,一层一层地填,每填一层夯一遍,填到与两侧的路面齐平为止。填完之后,路基上铺碎石和石灰土,再铺枕木和铁轨。十里堡的土岗则要削平。土岗高约两丈,工队从两侧同时开挖,把土方运到双桥的洼地填方,一举两得。土岗削平之后,路基从岗顶通过,坡度比原来平缓了不少。

四月中旬,通州到北京的轨道通道完成了第一段铺轨。从通州码头到张家湾的八里路段率先通车,马拉轨道车在铁轨上试运行。北京机器局制造的第一批马拉轨道车有二十辆,车厢用松木板拼成,车轮是铸铁的,轮缘卡在铁轨的槽里。试运行的那天早上,二十辆轨道车在通州码头的货场上排成一列,车夫坐在车头的位置,手里攥着缰绳。马被套在车前,有人把货箱搬上车厢,每辆车装了约两吨货。车队从码头出发,沿着新铺的铁轨向北京方向行驶。马拉着车在铁轨上跑得很轻,蹄声在铁轨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车队到达张家湾的时候,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张家湾到通州码头这段路,原来的马车要走一个时辰,轨道车只用了一半的时间。

消息在码头上传开之后,通州码头的管事在货场上站了一上午,看着轨道车来回跑了三趟。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走到洪启明面前说了一句:“这段路修好之后,码头的货不用再堆着了。当天到的货当天就能运走,仓库的压力小了很多。”

洪启明在码头上蹲了一会儿,看着轨道车从码头上驶出,在铁轨上平稳地跑着。他站起来沿着官道往回走了一段,在张家湾的桥头停下来。桥头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把剩下的枕木和铁轨往路基上铺。他蹲在路基旁边,用手探了探碎石的密实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冬小麦正在返青,绿油油的麦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远处北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渐渐清晰,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低垂着。

四月底,通州到北京的轨道通道全线贯通。从通州码头到朝阳门,四十里的路线上,碎石路基平整坚实,窄轨铁轨从码头一直铺到城门外的货场。通州码头的货场上,马拉轨道车排成几列,等着装货和发车。北京城内的工坊和仓库在朝阳门外的货场上等着接货,货到之后当天就能入库。码头上原来堆着的货箱和粮袋在半个月之内运走了大半,货场空出了一大片。

洪启明在轨道通道通车的当天傍晚,从通州码头坐上一辆轨道车,沿着铁轨往北京方向走了一趟。车夫坐在车头的位置,手里攥着缰绳,马拉着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跑着。他坐在车厢里,看着两旁的田野和村庄从眼前掠过,路面平整,车身没有明显的颠簸。车到朝阳门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门内侧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门洞照得通亮。他从车上下来,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面的轨道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货场,车上的货箱被搬运工卸下来,码在货场边的仓库里。

赵怀远在城门口等着他。两个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赵怀远说了一句:“轨道通道通车之后,码头的运力翻了三倍。北京城内的物价稳住了,工坊的原料也跟上了。”

洪启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在城墙根下,看着朝阳门外货场上的灯火,看着轨道车在铁轨上缓缓移动,看着搬运工在货场上把货箱码成整齐的垛子。他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街道走回了住处。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

而在通州码头,夜班的工队已经上工了。运河上的船只在夜色中缓缓靠岸,船头的灯火在河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码头上的蒸汽吊车在夜色中继续转动吊臂,把货箱从船舱里吊出来,放在栈桥边的平板车上。轨道车在铁轨上排成长队,等着天亮之后发车。码头上的管事蹲在货场边,手里攥着一本册子,在灯下核对当天的到货和发车数量。他的身后,码头边的仓库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整理货架,有人正在往册子上登记。运河的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水流平稳而持续,沿着河道的走向向东延伸,在夜色中与码头的灯火和轨道上的车灯连成一片,覆盖着从码头到北京之间的整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