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出的条件,赵枢一一应了。末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碗,目光落回我脸上:“对了,朕已经派人送了圣旨去太原府,召种师道、种师中、李纲、刘韐等将领进京受封。”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王禀将军的事,朕也已经知道了。”
林冲忽然说了一句,“王禀将军此次在太原府率兵作战,杀敌无数,勇猛无敌。”
赵枢点头,“朕不会亏待他的。”
听了赵枢的话,我心里想的是,种师道进京受封,扈成必然随行。我本想这几日回大名府,但转念一想,一旦随梁山军北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也许几年都见不到扈成。和他在汴梁见一面再走,反正北伐还需要很长时间准备。我心里打定了主意,决定先留在汴梁,等扈成进京、兄妹见上一面,再动身返回大名府,
随后,我和林冲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两日,我和林冲就住在客栈里。第三天上午,赵枢身边的一名贴身侍卫找到了客栈,说赵枢请我和林冲搬到原先的肃王府去住,还说那里比客栈宽敞得多,住着舒服,以后来汴梁也不必再另找住处了。
我和林冲自然是极力推辞,肃王府是亲王府,又是当今天子曾经的王府,规格太高、恩宠太重,我们实在受不起。
侍卫笑着解释:“陛下体恤两位常年征战辛苦,肃王府宽敞舒适、一应俱全。往后两位回京述职、短暂归朝,都可直接入住此处,算作陛下特意安置的府邸。小人只是传达陛下口谕,还请两位不要让小人为难。”
我和林冲对视一眼,知道再推辞下去反倒让人为难,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随他去了。
到了肃王府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换了新漆,原来的“肃王府”三字匾额已被取下,换成了“镇平将军府”五个大字,字迹端正有力,笔锋沉稳。府门两侧站着两名禁军侍卫,衣甲鲜明,腰佩长刀,见我们走近,齐齐抱拳行礼。
一名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正站在台阶下面,手捧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见我和林冲下了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扈三娘、林冲接旨!
扈三娘胆识谋略出众,身经百战通晓兵事。如今金国残余还未平定,北方国土尚未收复,特封扈三娘为镇北大将军,统领北伐一路兵马。林冲,勇武盖世,忠心赤诚,立下诸多功劳,授平北大将军,协助镇北大将军一同掌管北伐军务,奔赴战场,扫平金国贼寇,收复故土。
原先肃王府改名为镇平将军府,赐于扈三娘与林冲夫妇居住,府内原有器物奴仆一并供给。望你夫妇二人同心协力,抵御外敌,安定大宋江山。”
念完,他合上圣旨,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心里吃惊不小,没想到赵枢来这么一手。这道圣旨,看着是天大的荣宠,实则烫手得很。
上次赵枢派陈盛把我和林冲从半路追回来,给了检校太尉和御前监军的名衔,听着好听,但全是虚名,体面却不压身。甚至都没有别人知道。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实打实的双大将军实权封号,手握整路北伐兵权。
更是直接把他以前的王府赐给我们做私宅。恩宠太过,已经不是简单器重,是把最重、最险的担子,完完全全压到了我和林冲肩上。
风光是真的,但凶险也是真的。
我抬眼,看向身侧的林冲。他也刚好看着我,眼神沉静,显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样。
太监催促道:“镇北大将军、平北大将军,快接旨吧!”他已经改了称呼。
我伸手去接圣旨的时候指尖碰到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光滑而微凉。我知道这道圣旨烫手,可此刻却不得不接下。赵枢这一步走得精准,上次只给虚衔,这次直接把实打实的兵权交到我手里,连宅邸都一并赐了。
如今我接下了这圣旨,北伐之路,从此正式落印,便再无回头可能。
我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里所有复杂情绪,对林冲轻声道:“进去吧。”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踏入镇平将军府。
昔日肃王府的气派分毫未减,回廊蜿蜒,庭院一重接着一重,连片的屋舍望不到头。青石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悬挂着崭新的宫灯,仆妇、侍卫分列道路两侧,垂首侍立,安安静静,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随处可见精致的亭台花木,池塘里还浮着一叶小舟。这种规格的宅邸,只有宗室亲王才有资格居住,如今却归了我和林冲。走在其间,我心底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林冲走在我身侧,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楼台院落,神色淡淡的,没有丝毫欢喜之色。
“陛下待我们,实在太过厚重。”他低声开口,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荣耀之下,往往会有是非。”
我轻轻点头,这点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手握北伐重兵,又居于京城如此惹眼的府邸,无数双眼睛,怕是已经悄悄盯在了我们身上。朝堂之上,必然会有人议论,武将破格封大将军,还受赐亲王府,于大宋祖制不合。
赵枢登基后也封了宋江和卢俊义为大将军,但他们不同,他们这些年率梁山军连年征战,从无败绩,且是实打实的顶着大宋的旗号去征辽、征田虎、征王庆、征方腊,有实打实的军功。
而我,只是偶尔给他们出谋划策,跟随梁山军打方腊也只是名武将。
再有一点,我和林冲,是赵佶在位时朝廷认定的少华山“反贼”,不仅杀了枢密使童贯,还占领了华阴县和华州城。
若是我们一直不冒头,在背后出谋划策甚至随着宋江北伐,不会有谁在意。
但现在,赵枢却把我们封为大将军。若光是封为大将军还好,随梁山军北伐,无人会在意。偏偏他又把他曾经的王府赐给我们。
虽然现在他是皇帝,但朝堂上的百官还都是赵佶时期的。我们曾经杀了朝廷命官并占据州府,这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 ,他们或许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赵枢把我们推到了他们面前。以后我们随便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被放大,甚至成为攻讦我们的把柄。
赵枢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敢往深处去想,但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穿过前院,管事的管家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向我们禀报府中大小事宜,哪些院落已经收拾妥当,府里仆役护卫多少人,物资器物一应俱全,全是宫中调拨过来。
我没有心思听这些细微琐事。
此刻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个念头,赵枢是有意把我和林冲架到这么一个高处,还是他单纯的想给我和林冲最高的规格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