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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中住了两日,赵枢没有再派人来,镇平将军府的日子安静得有些过分。我和林冲也没有外出,安心等着种师道等人进京领赏。

管家每日准时来前厅禀报府中事务,从采买到仆役轮值,从库房存料到花园修整,事无巨细,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到了第三日,我坐在厅堂里听着他的禀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以后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好,不必事事都来禀报。”

管家微微一愣,随即躬身应了,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

到了第五日午后,宫里终于来了人。一名穿着六品内侍服的年轻太监穿过前院,在廊下站定,大声道:“陛下有旨,请镇北大将军与平北大将军即刻进宫。种师道将军一行已抵达汴梁,正在宫中候见。”

我和林冲没有多问,翻身上马,随年轻太监沿着御街一路往皇城方向赶去。午后的阳光把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宫门两侧的侍卫见到年轻太监,没有拦阻,侧身让开了道路。

进了宫,穿过两道宫门,年轻太监在宣德殿外停下了。殿门已经大开,午后的日光从殿顶高处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铺开几道细长的光带。

赵枢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和一卷墨迹尚未干透的圣旨。殿中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种师道,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旁边站着种师中,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沙场老将独有的沉着。李纲和刘韐站在他们身后。王禀站在靠窗的一侧,身形宽厚,面容被北方的风沙磨得粗粝,但神情比在太原见到时松弛了许多。再往后是岳飞、王贵、扈成。扈成站在最末的位置,目光落在我脸上,冲我笑了笑。

赵枢见我和林冲进来,没有多说客套话,直接伸手从案上拿起那卷圣旨递给旁边的太监。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种师道,久历边庭,忠勇素着。太原危城之际,奋率将士,大破金虏,保全河东数州百姓,功在社稷。今授枢密副使,加检校少傅,留驻汴梁。并加封太原郡公。”

我心中一动,赵枢这是把种师道留任京中了,这样也好,他岁数大了,实在不宜再率兵打仗。

后面太监又念了给其他人的官职,王禀授殿前都指挥使,比他原先的官职升了一级,留任京中。种师中授彰德军节度使,李纲授兵部侍郎,刘韐授知太原府。随后太监念到了岳飞、王贵等年轻将领的名字,各有封赏,有的授武翼郎,有的授承信郎,官职不高,却都是实打实的差事,可以在军中继续磨砺。

最后念到扈成时,我听见太监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授扈成为忠翊郎,调任镇北大将军麾下,随北伐军同行。”

我原本一直站在殿中听,听到这一句时看了赵枢一眼,他正含笑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让扈成跟着我,我自是愿意的,他在我身边,我能时刻看着他,不用总是担心他。

圣旨念完了,太监合上绢帛退到一旁。赵枢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扈将军,朕将扈成调到你麾下,方便你们兄妹相互照应。北伐路途遥远,也省得你们彼此挂念。”

他已不再称呼我为林夫人。

我上前一步,躬身道:“谢陛下成全。”

大殿之内,种师道等也纷纷躬身谢恩,殿中一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谢恩之声。

待众人行礼完毕,殿内稍稍安静下来。赵枢目光绕开其他人,径直落到了我的身上,褪去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语气随和,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开口。

“扈将军,那座镇平将军府,住得可还习惯?”

我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赵枢,看着他的双眼,想要从他眼底捕捉他的真实意图。这几日我心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猜不透他究竟是真心厚待,还是刻意将我与林冲架到火堆之上。

可此刻他的眼神澄澈干净,坦荡迎上我的视线,看不出半分算计与试探,仿佛之前那重如山的恩宠,仅仅只是论功行赏而已。

我微微敛了敛心神,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多谢陛下厚爱。臣与林冲皆是习武之人,有一处落脚安身便已知足。陛下所赐府邸,荣宠太过厚重,臣心中时常惶恐,实在受之不起。”

话音落下,宣德殿里静了一瞬。任谁都听得出来,我这话不只是客套,是实实在在表露心中的不安。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等我们把威胁到大宋的所有隐患清除掉以后,赵枢会和他爹一样,翻脸不认人,拿少华山以前的事来说事。到那时,我和林冲可以轻易脱身,但少华山和梁山军怎么办?

虽然是我们把他送上这个位子,虽然他之前在我面前一直表现得温润随和。但人心这个东西,最难测,也最不可捉摸。

赵枢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叩了叩面前的奏折,淡淡一笑,缓声开口: “朕明白你的顾虑。”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又落回我的脸上。

“朕知道,过往旧事,朝堂之上不少人对少华山杀童贯、占领州府心中仍有芥蒂。可如今大金未灭,北土沦陷,正是用人之际。朝廷用人,当看将来之功。朕从最开始选择相信你,就不会允许别人揪着过往不肯放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赐下将军府,封你与林冲为大将军,不是朕无端滥施恩宠。当初是你挺身而出,点破金国日后祸患,力劝朕整饬河北边防。正因为你的提醒,以及你活捉完颜宗望、杀死完颜宗翰,才将金兵抵挡在外,避免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下场。立下如此天功,若是连一处像样的府邸都没有,反倒会让天下将士寒心。”

说到这里,他声音放缓,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恳切:“赏赐重,肩上的担子自然也重。朕把这份荣宠给你们,亦是把北方万千百姓的性命交到你们手上。朕信得过你,才敢将这份重担相托。若是将来北伐失利,这份恩宠,也一样可以收回。你不必心怀惴惴,只需一心为国,无愧家国,便足矣。”

说完,他转头看向殿内站着的种师道、李纲等人,“诸位卿家,今日在此也可听一听。朕用人,唯论忠勇功业,不计从前旧隙。”

我心头重重一震。他把话说得如此通透,把利弊摊开摆在明面上。厚赏不是无条件的恩惠,是交换,是托付,功则受赏,败则追责。也堵死了往后一部分官员拿我们过往出身大做文章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