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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刚头一回被段上点名带徒弟,是一九七三年春天的事。

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段里新招了一批学员,都是各学校推荐来的。你带两个,三个月,出师了我验收。”吕刚问:“什么底子?”老周说:“有一个是铁路运输学校毕业的,底子好。另一个是插队回来的,文化程度差点,但人机灵。”吕刚说:“行。都叫什么?”老周翻了翻材料:“一个叫周志明,一个叫陈建国。明天来段上报到。”

第二天一早,吕刚在段门口等着。两个人前后脚到了。周志明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陈建国矮半头,黑脸膛,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吕刚先问周志明:“学过什么?”周志明说:“运输学校毕业的,规章背过,俄语学了一年。”又问陈建国:“你呢?”陈建国搓了搓手,说:“插队三年,没学过铁路。但我肯学。”吕刚点头,说:“行。不管底子怎么样,头一条——听指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自作主张。”两个人齐声说:“是。”

吕刚带他们上了那节模拟车厢。先教基本功——开门关门、整理卧具、递水递物。周志明上手快,一学就会。陈建国笨些,光开门就练了二十遍,手劲太大,门老是弹回来。吕刚不着急,让他一遍一遍来。到第二十五遍,陈建国终于把门关得又轻又稳。他擦了把汗,说:“吕师傅,我手笨。”吕刚说:“手笨不要紧。肯练就行。我最怕的是手笨还不练的。”陈建国点头,又练了十遍。

下午,吕刚教他们怎么跟旅客说话。他扮成旅客,坐在座位上。让周志明先来。周志明走过来,规规矩矩问:“同志,您需要什么帮助?”吕刚说:“我哪儿知道我需要什么。你得看。”周志明愣了一下。吕刚说:“你看我,手抱着胳膊,说明我冷。你得问‘冷不冷’。我要是老看表,说明我急。你得问‘是不是赶时间’。光问‘需要什么’,那是机器。”周志明记下了。陈建国上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吕刚,说:“同志,您是不是腰不舒服?我看您坐得别扭。”吕刚笑了:“对。我腰疼。你给我倒杯热水,再拿个靠垫。”陈建国照做了。吕刚说:“行。眼里有活。”

过了半个月,吕刚带他们上了一趟短途。这是他们头一回跟真车。周志明在硬座车厢,陈建国在硬卧。吕刚来回巡视。周志明中规中矩,该做的都做了,但不太跟旅客说话。陈建国那边热闹,一会儿帮老太太放行李,一会儿给小孩倒水,忙得满头汗。到站后,吕刚把他们叫到一起,说:“周志明,你做得都对,但太冷。旅客跟你说话,你答一句就完了。多说一句累不死你。陈建国,你太热。你跟旅客聊起来没完,把正事忘了。车厢卫生你查了吗?”陈建国挠头:“查了。但没查全。”吕刚说:“热情是好,但别耽误正事。你俩中和一下,就差不多了。”

三个月期满,段上验收。周志明考了规章和俄语,都是优秀。陈建国实操考得好,规章勉强及格。老周问吕刚:“这两个怎么样?”吕刚说:“周志明能跑国际线,好好打磨是个好手。陈建国适合跑短途,跟旅客亲,能吃苦。就是规章还得补。”老周说:“行。你说了算。”

送走两个徒弟那天,吕刚请他们在家吃了顿饭。何雨水做了几个菜,知意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周志明问:“吕师傅,您跑了多少年车了?”吕刚说:“十七年。”陈建国说:“那您还得跑多少年?”吕刚想了想,说:“跑到跑不动。”陈建国说:“那我接您的班。”吕刚笑了:“班不是接的。自己挣的。”

饭后,周志明和陈建国走了。知意问吕刚:“爸爸,你以后还带徒弟吗?”吕刚说:“带。段上让带就带。”知意说:“那我以后也带徒弟。”吕刚说:“你先把自己带好。”知意说:“我知道。我先把字写好。”她跑回书桌前,翻开本子继续写作业。窗外,小桃树开花了,粉白粉白的,比往年多了不少。知意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说:“爸爸,小桃开了。”吕刚走到窗前看了看,说:“开了。今年比去年多。”知意说:“那桃子也会多。”吕刚说:“对。”

夜里,吕刚坐在院里。何雨水出来给他送茶,说:“你今天那两个徒弟,看着都还行。”吕刚说:“周志明底子好,陈建国肯干。各有各的路。”何雨水说:“你当年也是别人带出来的。”吕刚说:“老孙。”何雨水说:“你带徒弟的时候,想过老孙吗?”吕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他教我的那些,我都教给他们了。一样不落。”何雨水说:“那就对了。”她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看着头顶的月亮。老枣树发了新芽,枣二树也绿了,小桃树花开满枝。吕刚忽然说:“等桃熟了,给周志明和陈建国各送一兜。”何雨水说:“行。让他们也尝尝。”吕刚说:“让他们知道,师傅不光教干活,还管吃。”何雨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