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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勇头一回从广州回北京探亲,是七月中旬。

信是十天前寄到的,说七月十五号到。信从广州寄出,路上走了五天。吕刚把信拿回家那天,知意念了三遍,然后跑到小桃树跟前,对树说:“小桃,小勇哥哥要回来了。你得多结几个桃子。”小桃树今年争气,满枝的青毛桃密密麻麻挂着,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知意每天数一遍,数到四十就乱了,索性拿粉笔在树干上画正字,画了八划,说:“八个正字,就是四十个。”何雨水看了一眼,说:“不止。你数不全。”知意说:“那就算四十个吧。”何雨水笑了:“你倒会偷懒。”

七月十五号是个星期天。吕刚那天没出乘,何雨水也没上班。知意一大早就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东屋的床铺重新整理过。那张顺单人床空了快一年,何雨水提前晒了被褥,又拿湿布擦了桌子。知意把自己的一张新画贴在床头——画的是广州的早茶,虾饺、烧卖、肠粉,每样都画得圆滚滚的,旁边还画了一壶茶。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满意,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想了想,在画角补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小勇哥哥”。

下午三点,吕刚骑车去北京站接人。知意要跟去,何雨水说:“你在家等着。小勇哥哥来了总得有人开门。”知意就坐在门槛上等。小核桃也来了,陪她一起等。两个姑娘坐在门槛两边,一人抱着一碗绿豆汤,边喝边朝胡同口张望。王婶路过,问:“等谁呢?”知意说:“等我小勇哥哥。他从广州来。”王婶说:“广州?那远着呢。”知意说:“坐火车三天三夜。”王婶啧啧两声,走了。

等了一个多钟头,院门响了。知意跳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赵小勇,比去年高了些,也壮了,晒得黑黑的,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两个大包。他身后跟着吕刚,推着自行车。知意扑过去:“小勇哥哥!”赵小勇把包放下,一把将她抱起来,掂了掂,说:“又沉了。你是不是天天吃好的?”知意搂着他的脖子,说:“没有。我干活多。妈妈说我抽条了。”赵小勇笑了,把她放下,朝小核桃点点头:“核桃也来了。”小核桃说:“我来看看你。你比以前黑了。”赵小勇说:“广州晒的。那边太阳毒。”

进了院,赵小勇先给李秀娥鞠了一躬,又从包里掏出东西。两盒广州的莲香楼点心、一包干贝、一罐蚝油、两条腊肠、一盒彩色铅笔。他把点心递给李秀娥:“奶奶,这是广州的鸡仔饼,您尝尝。”李秀娥接过来,打开吃了一块,说:“酥。好吃。就是有点甜。”赵小勇说:“广式点心都甜。您吃不惯就少吃点。”李秀娥说:“吃得惯。你带的,什么都吃得惯。”赵小勇又把腊肠递给何雨水:“三舅妈,广式腊肠,蒸着吃就行。”何雨水接过去看了看,说:“这腊肠比北京的红,看着就好。明天蒸了给你三舅吃。”赵小勇从包底掏出那盒彩色铅笔递给知意:“给你的。广州买的。二十四色。”知意接过来,盒子比蜡笔大,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彩色铅笔,笔杆是木头的,一头削尖了,笔身上印着红色的字。她打开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支,在纸上画了一道,说:“比蜡笔细。”赵小勇说:“我带了卷笔刀,在包底下。”说着又翻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她。知意接过去,抱着盒子不撒手。

赵小勇又走到吕长山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用白纸包着:“爷爷,这是广州的陈皮。泡水喝,化痰。”吕长山接过来闻了闻,说:“陈皮。好。”赵小勇说:“您腿不好,喝这个气。”吕长山点点头,把陈皮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吕刚把大哥二哥和何雨柱都叫来了。院子里又摆开两张桌子。何雨水和何雨柱做了几个菜,赵小勇带来的腊肠和干贝也上了桌。腊肠切了片,拿姜丝一蒸,油亮亮的,冒着甜香。干贝和鸡蛋一起炒了,嫩黄嫩黄的。吕长山坐在上首,赵小勇给他夹了块腊肠。吕长山嚼了嚼,说:“南边的肉,甜。”赵小勇说:“广式腊肠放糖。您吃不惯就少吃点。”吕长山说:“吃得惯。挺好。”何雨柱夹了一筷子干贝炒蛋,说:“这个鲜。下次我去广州,得学几道粤菜回来。”小云推了他一把:“你先把你北京这摊弄好。”何雨柱嘿嘿笑:“弄好了。再开一家都行。”

席间,赵小勇说起广州的事。说广深线跑得顺,一天两个来回,路上能看见深圳的田和香港的山。他说:“香港那边楼高,比广州高多了。远远看着,密密麻麻的。”知意问:“那你过去吗?”赵小勇说:“过不去。有河。桥通了才能过去。”知意说:“那什么时候通桥?”赵小勇说:“不知道。等呗。”吕刚说:“该通的时候自然会通。你先把车跑好。”赵小勇说:“我知道。师傅说我行车经验还不够,让我多跑两年再说。”吕刚说:“你师傅说得对。车上的事,跑得越多,心里越有底。”

饭后,孩子们在院里玩。知意拉着赵小勇去看小桃树。满树的青毛桃已经泛了红,知意指着树说:“今年结了四十多个。等熟了给你带一兜去广州。”赵小勇说:“广州热,带到就坏了。”知意说:“那我给你晒桃干。妈妈会晒。我学。”赵小勇说:“行。你晒的桃干,我留着慢慢吃。”知意说:“那你得留到冬天。冬天吃桃干,就像吃夏天的味道。”赵小勇笑了,说:“这话说得好。你作文又进步了吧?”知意说:“得了区里二等奖。”赵小勇说:“我看了,三舅妈把剪报给我寄去了。”知意瞪大眼:“你还看了?”赵小勇说:“看了三遍。写得真好。”知意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赵小勇和吕刚坐在枣树下说话。赵小勇说:“三舅,我在广州挺好的。工资涨了,一个月四十二块。宿舍也换了,两人一间,比学校强多了。”吕刚说:“有进步。”赵小勇说:“我想攒钱。攒够了,在广州买间房。”吕刚说:“房子不急。先把本事练好。跑车这行,经验比什么都值钱。”赵小勇说:“我知道。师傅说我行车经验还不够,让我多跑两年再说。”吕刚说:“你师傅说得对。车上的事,跑得越多,心里越有底。”赵小勇点头,又说:“三舅,您那支钢笔,我一直带着。写字、记台账都用它。”吕刚说:“笔是用的,别供着。”赵小勇笑了,从兜里摸出那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又磨掉了一些,但笔尖完好。吕刚看了一眼,说:“还用着呢?”赵小勇说:“用着呢。写出来的字比圆珠笔有劲。”吕刚说:“我当年用这支笔考的中专。你要是能用它把车跑好,就算没白给。”赵小勇把笔收好,说:“我记着。”

赵小勇在北京待了五天。白天,他帮何雨水劈柴、修窗台。陈建国和周志明听说师傅的亲戚来了,也过来坐了坐。陈建国跟赵小勇聊起跑车的事,两个人说得投机。陈建国说:“你在广深线,我在京广线。以后说不定能碰上。”赵小勇说:“碰上了我请你吃饭。”陈建国说:“那我记着了。你可别赖。”赵小勇说:“不赖。我广州人,说话算话。”陈建国笑了:“你北京人。去了广州几天,就成广州人了?”赵小勇说:“都是中国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临走前一晚,知意把自己攒的桃干装了一小布袋,又画了一张画塞进去。画上是两列火车,一列写着“北京”,一列写着“广州”,两列车头对着头,中间连着一根线。线上写着“电话”。她把布袋递给赵小勇:“你到了广州,给我打电话。我们胡同口有公用电话。王婶会喊我。”赵小勇接过来,把布袋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说:“我到了就打。”知意又说:“你明年还来吗?”赵小勇说:“来。每年都来。”知意说:“那你来的时候,小桃就结更多桃子了。”赵小勇说:“我等着。”

第二天早上,吕刚送赵小勇去车站。知意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赵小勇走出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知意挥着手,何雨水站在她旁边,李秀娥抱着胳膊,吕长山坐在门槛上。三棵树在晨光里绿油油的,小桃树上红了大半。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火车上,他把那袋桃干掏出来,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是北京夏天的味道。他把袋子扎好,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想,明年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