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风裹着血腥气与沙尘,吹得人面皮发紧。
魏国营地中燃起了数十堆篝火,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武者们或悲或喜的面庞。
顾北屿与太子李君泽叙完话,便带着叶一松和柳长风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中陈设简陋,一方矮几,三只蒲团,一盏青铜油灯搁在角落,灯芯拨得低低的,只燃出一小簇昏黄的光。
顾北屿在正中坐下,抬手示意两个弟子也坐。
柳长风在顾北屿面前坐下后,双手搭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微微低垂,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叶一松坐在柳长风身侧,少年身姿如松,面容清朗,四星武皇的气息已经彻底收敛,此刻看上去与寻常武者没什么分别。
但他那双眼睛格外沉静,像一潭深水,不露底。
顾北屿先看向柳长风,目光温和:
“长风,此行你突破至一星武皇,根基打得如何?”
柳长风微微挺直脊背,声音沉稳:
“回师尊,弟子在天武秘境中借地火之力淬炼丹田,又在里面闭关了二十余日,方才突破。经脉拓宽了四成,灵力比之前精纯不少。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惭愧,“弟子资质驽钝,未曾寻到合适的武技与秘术,如今所修仍是之前的《青元剑诀》。”
顾北屿摆了摆手,语气不以为意:
“《青元枪诀》虽然只是六阶功法,但胜在根基扎实,与你的枪道契合。你突破武皇,法相初成,正好借此功法稳固境界。武技秘术,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指腹在简面一抹,递了过去:
“这是我早年修行时用过的《流云枪意》,七阶武技,以杀伐之法则为根基,枪势如云,变幻无常。你拿去参悟,与你所修《青元枪诀》可以互补。”
柳长风双手接过玉简,神色郑重:
“多谢师尊。”
顾北屿又取出两只玉瓶,一只赤红,一只碧绿:“赤瓶中是一枚‘凝皇丹’,你刚突破不久,服用后可稳固法相虚像,省去你十年苦功。碧瓶中是三枚‘回元丹’,行走在外,灵力耗尽时服用,可瞬间恢复三成。”
柳长风将玉瓶与玉简收入储物袋,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说。
他性子内敛,不擅表达,但那双眼睛里的感激之情浓郁得化不开。
顾北屿转向叶一松,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松,你在秘境中的经历,比为师预想的还要精彩。”
叶一松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拱手道:
“弟子侥幸。”
“侥幸?”
顾北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紫金宫殿是什么样的地方,为师比你清楚。当年你师伯李君泽曾远远见过那宫殿一次,以他当时的修为,连靠近都做不到。你能从里面活着出来,还带出了东西,这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解释的。”
叶一松沉默了一息,说道:
“弟子确有奇遇。”
顾北屿抬起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不必和我说你得了什么。你身上有玲珑宝塔之事,我已经吩咐赵云烈、赵清昊、吴山坤三人发下天道誓言,不会外传。”
“但你要记住——此事从今往后,再不可让第六个人知道。”
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油灯的火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压压得弯折。
“为何?”
叶一松问。
“明尊。”
顾北屿吐出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明尊已经从秘境中出来了。”
叶一松瞳孔骤缩。
顾北屿继续道:
“天武秘境的禁制对他这类常年镇守秘境之人有反噬,他的实力必将大减,寿命不到三年。但再怎么说,他仍是武尊。他若不计代价出手,为师也拦不住。”
“武尊境强者,全力一击,方圆百里化为齑粉。”
顾北屿一字一顿,“你如今四星武皇,法相初成,在武皇境中算得上天才,可在武尊面前,与蝼蚁无异。”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声噼啪轻响。
柳长风猛地抬头看向叶一松,眼神里满是担忧和震惊。
他先前只知道师弟得了奇遇,却没想到竟惹上了武尊境的仇家。
叶一松面色沉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片刻后问道:
“师尊,明尊会来找我吗?”
“他若要找你,你躲不开。以武尊境的神念覆盖范围,不要多久,他就能感知到你的气息。”
顾北屿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玉符,玉符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纹路,如同月华凝成的丝线,“这枚空间穿梭玉符,是我特意向你师伯讨要来的。武尊境初期强者的任何攻击都可避开。它能使用三次,每次可瞬移千里之外。你贴身收好。”
叶一松双手接过玉符,触手冰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空间法则波动。
他将玉符收入贴身的暗袋中,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弟子记住了。”
顾北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为师知道你有手段,有秘密,有为师看不透的底牌。”
“但明尊的威胁不是靠手段和底牌就能化解的。你若在外面遇到任何不对,立刻激发玉符靠近为师,明白吗?”
“明白。”
顾北屿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抬手一挥,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光芒涨了数倍,将整座营帐照得透亮。
“既然你们都在,为师便与你们讲讲武皇境修行的关窍。”
顾北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讲道时的从容,“你们二人,刚入武皇,一松虽已是四星,但法相之路的修行同样需要夯实根基。今日为师从法相之路讲到法则雏形,你们能领悟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叶一松与柳长风同时挺直腰背,凝神静听。
“武皇境初期,法相乃是虚像。”
顾北屿伸出一指,指尖浮现出一抹淡青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株小树的虚影,枝叶朦胧,似有似无,“所谓虚像,便是法相尚未凝聚成形,只是一道意念的投影。这个阶段,武者能够通过法相沟通天地能量,但能够借助的力量并不多。十成天地之力,能引动两成便已是极限。”
“但这一步至关重要。”
“虚像越凝实,越清晰,日后法相化实的基础就越牢固。”
“许多武皇初期武者贪功冒进,虚像尚未稳固便急着冲击中期,结果法相根基不稳,后期战力远逊同阶。”
“你们刚入武皇,切记不可急躁。”
叶一松和柳长风重重点头:“弟子谨记。”
顾北屿指尖光芒一变,那株小树的虚影猛地涨大,枝叶变得清晰可见,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纤毫毕现,树干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年轮纹路:
“到了武皇境中期,法相蜕变成为实像,化虚为实。这个‘实’并非真正的实体,而是天地之力凝聚到一定程度后形成的稳定结构。”
“此时法相之力大增,武者能够借助的天地能量也发生质变,十成天地之力,可引动四到五成。”
“法相化实的关键,在于对天地法则的感悟。”
顾北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同的法相需要感悟不同的法则。为师的法相是‘青元剑树’,以木之生机与剑之锋锐为根基,感悟的是杀伐法则与吞噬法则。”
“诸葛渊的法相是‘紫雷麒麟’,感悟的是雷之法则。萧靖鸿的法相是‘金刀罗天’,感悟的是风之法则与空间法则的皮毛。”
“你们要走的法则之路,从法相凝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这是每个武皇最重要的抉择,不可不慎。”
叶一松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五色青莲与普通法相截然不同,它蕴含着再生与寂灭双重特性,不知自己日后,是否能如同师尊那般,领悟多道法则之力。
他隐隐感觉,自己的法则之路恐怕与任何人都不同。
顾北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讲下去。
“到了武皇境后期,法相就可以脱体而出,辅助武者战斗,威力惊人。”
他指尖轻轻一弹,那株青元剑树的法相猛地脱离了指尖,悬浮在三人头顶。
树叶在无风中轻轻摇动,每一片叶子都像一柄悬空的小剑,剑尖遥指四方。
营帐中凭空多出一股凛冽的锋锐之气,油灯的火苗被压得几乎熄灭。
“这个时候,武者可以勾连的天地能量将再一次质变。十成天地之力,可引动七成以上。更重要的是——”
顾北屿的声音沉了下来,“到了武皇后期,武者能够隐隐约约感悟到天地当中一丝法则之力。”
“法则,是天地运行的规则。火为何燃烧?水为何流动?雷为何劈落?空间为何稳固?时间为何流逝?这一切背后都有法则在支撑。”
“武皇境强者一生都在追求法则的道理上。”
顾北屿收回法相,青元剑树化为点点青光消散在空气中,“但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只能摸到法则的门槛。真正能掌握一丝法则之力的,万中无一。而一旦掌握,便有望冲击武尊之境。”
他的目光在叶一松脸上停留片刻:“一松,你的法相为师虽然看不透,但为师能感觉到,它蕴含的法则颇为特殊。你要走的路,比为师的更艰难,但也更广阔。如何取舍,你自己权衡。”
叶一松拱手道:
“弟子明白。”
顾北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好了,法相修行的事暂且说到这里。接下来为师要告诉你们一件大事。”
叶一松与柳长风同时抬头。
“我国将联合蜀国北伐。”
顾北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收复失地,恢复三千年前的荣光。”
柳长风猛地攥紧了拳头,呼吸都重了几分。
魏国被秦国压制多年,国土沦丧大半,身为魏国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叶一松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师尊亲口说出,心中仍不免一震。
顾北屿继续道:
“北伐大军不日便将组建,为师已向太子建言,由我统领一路,北上收复故土。”
“北伐大军中,武皇境强者为一方大将,武王境为将佐。对你们二人而言,但这是一个难得的历练机会。”
顾北屿看着两个弟子,神色郑重,“战端一开,魏国大量的资源会向北伐大军倾斜,丹药、功法、武技、灵器,都会优先供给有功之人。”
“你们要想快速成长起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师尊,弟子愿往。”
柳长风第一个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叶一松微微沉吟,随后拱手道:
“弟子也愿往。”
顾北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
“你们离家已有数年,此番回去,探望族中亲长,做好准备,不日北伐大军就会集结出发。”
说到回家,叶一松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他站起身,郑重一拜:
“弟子领命。”
顾北屿摆了摆手:“去吧。长风留下,为师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叶一松向柳长风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营帐。
夜风扑面,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远处篝火已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堆还在燃烧,在黑暗中投下一团团暗红色的光晕。
头顶星河璀璨,横亘天际,像一条流淌着银白光辉的长河。
叶一松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他想起了苍江郡的叶家落木山,想起了父亲叶结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想起了族中几位长老在祠堂中争论不休的场景,想起了族中年轻一辈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场面。
以他现在四星武皇这个修为,放在苍江郡,放在整个魏国东南,都算得上一方强者。
叶一松脑海中浮现出老祖叶荣鸣那张错愕的脸。
那位向来稳如泰山的老者,在听到自己已是四星武皇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苍江郡……”
叶一松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被夜风吹散,“是时候让叶家成为苍江郡真正的主人了。”
他迈步走向自己的营帐,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体内玲珑宝塔静静悬浮,宝塔表面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微光,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绪。
怀中那枚空间穿梭玉符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前路并不平坦。
但叶一松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推开帐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中简陋,一方矮榻,一副行囊。
他在榻上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闭目调息。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法相在神魂深处若隐若现,像一团无形的漩涡。
明日,启程归国。
苍江郡,叶家。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