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p机响的时候,铁柱正在苏晴家的餐桌前,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汤是苏晴炖的,排骨炖得酥烂,骨头和肉一碰就分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油花。他用勺子撇了撇,正要往嘴里送,腰间的bp机震了。
他放下碗,低头看屏幕——表嫂家的号码,后面跟着三个数字:119。和苏晴的紧急代码一样,表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铁柱的脸色变了,从颧骨到下巴的皮肤像被人抽走了血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发青。
“苏晴,我得回去,表嫂出事了。”他已经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挪,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送你。”苏晴也站起来,围裙还没解。
“不用,我打车。”铁柱拿起了茶几上的钥匙,边走边把bp机别回腰间。门在身后关上,苏晴那句“路上小心”被门板隔断了,闷闷地传出来。
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铁柱在车上一直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没敢说话。车停在金苑花园门口,铁柱扔下一张十块钱说“不用找了”,推开车门就往里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他凭着记忆摸黑往上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撞,像擂鼓。
还没到六楼,就听到上面吵吵嚷嚷。好几个男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粗声大气的,偶尔夹杂几句脏话,有人在拍门,有人在喊表嫂的名字——“林婉清!你老公欠我们三十万!今天不还钱别想走!”
铁柱转过楼梯拐角,看到六楼走廊里站着五六个男人。领头的那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粗得像狗链,链子在声控灯的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穿着花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青色的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身后跟着的人有的光头有的长头发,有的穿着黑背心,有的光着膀子,手里都拿着东西——木棍、铁管、一卷用报纸裹着的长条形物件。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还有一口浓痰。
铁柱从人群里挤过去,肩膀撞开两个堵在门口的混混。他推开门,看到表嫂站在客厅中间。她穿着一件居家的棉质睡裙,浅紫色的,头发散着,没化妆。脸色惨白,白到嘴唇和皮肤几乎一个颜色。手里攥着电话,话筒贴着耳朵,但没在说话,手指在发抖,抖得电话机上的按键都被她按出了声。
“表嫂,怎么回事?”铁柱走到她面前。
表嫂看到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任它流。“你哥……他赌钱输了三十万,借了高利贷……”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现在人跑了,债主找上门了……”
铁柱的脑子“嗡”了一下。三十万。他在村里种地一年存不下五百块,在江城打工一个月四百块,不吃不喝要干六十二年半。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
领头的光头跟了进来。他一脚踩在玄关的地垫上,鞋底的泥巴蹭在垫子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金链子在胸前晃荡,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在乎。
“你就是她表弟?”光头上下打量铁柱,目光从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到肩膀。“正好,你哥跑了,你姐得还钱。三十万,一分不能少。今天拿不出来,明天加利息。我们这一行,利滚利,一天一算。”
铁柱挡在表嫂前面,把她往身后推了推。“我哥欠的钱,你们找他。别动我嫂子。”
“找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光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飘到茶几上,落在铁柱第一天来时用过的那个白瓷杯里。“我告诉你,这钱你们不还,这房子我们就收走了。我打听过了,这房子市价二十来万,抵了还不一定够。剩下的嘛……”他上下打量着表嫂,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睡裙领口,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油腻的笑,金牙在灯下一闪。“你嫂子长得不错,要是愿意陪我大哥一个月,债务一笔勾销。我大哥这人,对女人好得很。”
铁柱攥紧了拳头。
表嫂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手掌里:“你们……无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铁柱感觉到了身后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铁柱的眼神变了。那变化很快,快到光头没来得及察觉。不是凶,不是狠,是冷,是那种冬天开门冷风灌进来的冷。
“再说一遍。”铁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光头没察觉到危险,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也没察觉到。他们还在笑。光头把烟叼回嘴里,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佻——“我说,你嫂子陪我大哥——”
话没说完。铁柱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胃上了。那一拳又快又重,光头甚至没看清铁柱是怎么出手的,胃部被击中,胃酸和酒气从食道往上涌,他弯下腰捂着肚子干呕,金链子从领口滑出来,荡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铁柱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膝盖顶了上去。“咔”的一声,鼻梁骨碎了。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铁柱的裤腿上,在金链子上溅了几滴,金链子不晃了。
旁边两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铁柱已经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水晶的,沉甸甸的,砸在第二个人的脑袋上。闷响,不是玻璃碎的声音,是肉和骨头碰撞的声音。那人晃了两下,扶墙站着后脑勺渗血,顺着头皮往下淌,在浅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红。第三个混混举起手里的铁管想砸,铁柱左手抓住铁管往怀里一带,右肘击在他面门上。那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地板上,晕过去的。
走廊里还有几个,看到屋里这情形,没人敢进来。铁柱站在门口,手上还滴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了一眼那些混混,那眼神让最后几个人腿都软了。
“谁再上前?”
混混们扶起光头,他鼻子还在流血,捂着肚子弯着腰被人架着,话都说不利索,含混地骂了几句,被拖走了。脚步声从六楼一路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楼道里。走廊里留下一地烟头、一口浓痰、几滴血,安静了。
门关上,表嫂瘫坐在地上。腿软了,撑不住。她从客厅中间滑下去,靠着茶几腿,整个人缩成一团。铁柱蹲下来扶她,她的手冰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铁柱扶她坐到沙发上。沙发软,她一坐就陷进去了,整个人往下沉,像要被沙发吞掉。
“表嫂,表哥呢?”
“跑了。”表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刚才在混混面前忍住的现在全涌出来。“下午他回来一趟,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我问他还欠多少钱,他不说,就说‘对不起’。说了一百遍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还债吗?对不起能把房子保住吗?”
“他欠了多少?”
“不知道。光这批人就三十万。还有别的。”表嫂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柱子,这个家完了。”铁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泪水和哭花了的睫毛膏混在一起,在眼睑下洇开两团青黑色。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了很久才开口。“表嫂,你别怕。我在。”
“你能怎么帮?三十万啊!你一个月才几百块,怎么还?”铁柱沉默。三十万确实是天文数字,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和这么多钱扯上关系。但他不能不管。爷爷的话他记得——“男人,再难的事也得扛着,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表嫂,房子先锁好,这几天你住苏晴家。那些混混再来,我挡着。”
“你呢?”
“我住宿舍,没事。”
苏晴来了。她开着那辆黑色奥迪,车灯没关,远远地照进楼道,把走廊照得通亮。她上楼的脚步声很急,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节奏快得像擂鼓。进门看到表嫂哭红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先抱住了她。
“婉清,别怕。有我。”
表嫂靠在苏晴肩上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把苏晴风衣的肩头洇湿了一片,苏晴搂着她,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苏晴看着铁柱。他的裤腿上有血点,拳头的指节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铁柱的手垂在身侧,没让她看全。“你哥到底欠了多少?”她没有回避。
“至少三十万。”苏晴皱眉,这个数字放在哪里都不小,对她来说也很棘手。“先报案吧?”铁柱说。“报案没用,高利贷的事,警察管不了太多。”苏晴叹了口气,“先让婉清住我那儿,房子先锁着。那些人这几天肯定还会来。”
表嫂摇头,从苏晴肩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不用,这是我自己的家,我不走。”
“那些人还会回来的。”铁柱说。
“回来就回来,大不了我把房子卖了还债。”表嫂擦干眼泪。“柱子,苏晴,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铁柱和苏晴对望了一眼。苏晴想说什么,铁柱摇了摇头。苏晴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这是我家钥匙。”表嫂没看她,那串钥匙放在茶几上,和那个沾了烟灰的白瓷杯并排。
铁柱走到门口又回头。表嫂已经缩进沙发里,浅紫色的棉质睡裙在暗淡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灰色。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到表情。
铁柱和苏晴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车子发动的声音传上来,车灯扫过楼道的窗户,又灭了。表嫂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这间房子她住了两年,从来没觉得这么大。真皮沙发、大彩电、组合音响、柜式空调,都是表哥以前“赚”来的。他说“赚”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现在这些东西可能要全部卖掉还债。
她站起来,走进主卧。衣柜的推拉门半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表哥的衣服拿走了,剩下几件旧的挂在角落里,衣架歪着,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她用衣架挂过他的新衬衫,把领口熨平整,扣好扣子,挂进衣柜。他回来的时候只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衬衫就穿着睡,第二天起来皱得不成样子,她重新熨。
现在不用熨了。
她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表哥的手机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同一句话,一个字没变。她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念经。她把电话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塑料外壳碎了,听筒滚到墙角,电池盖弹开,两节五号电池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床底下。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婚纱照挂在床头,深色木框,表哥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她穿着白色婚纱。表哥笑得灿烂,她笑得温柔——那天摄影师说“新郎搂新娘的腰”,表哥搂了,她又笑了一次,比第一次真。相框的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没擦。不是懒,是没力气。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赌博的,不知道他输了多少,不知道他借了谁的钱。结婚两年,他瞒了她两年。也许不是两年,也许从开始就在瞒。她嫁的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他的全部,只见过他愿意让她看的那一面。那一面是好的,会送花,会说好听的,会搂着她的腰照相。另一面呢?另一面在赌桌上,在深夜的电话里,在胳膊上缠着的纱布下面,在三十万的高利贷欠条上。
她哭不出声了,蹲在那里抱着自己。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亮着,孤零零的一盏,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路灯下没有人。已经是深秋了。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床头的婚纱照里表哥还在笑,她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伸手关了灯。卧室陷入黑暗,婚纱照看不清了,表哥的笑容消失在黑暗中。她摸着黑走出卧室,走过走廊,走到客厅。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这间房子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