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表嫂还没醒。昨晚她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屏幕上雪花点一闪一闪的。她裹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蜷在沙发角落里,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咚咚咚——”
砸门声把她从昏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不是敲门,是用拳头砸,一下一下的,整扇门都在震,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林婉清!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表嫂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闹钟——七点零三分。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敢全开,只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望出去,走廊里站满了人,比昨天还多。七八个,全是昨天那伙人。光头站在最前面,鼻子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用胶布固定在脸上。纱布下面渗出一小片暗红色,鼻梁肿得老高,两只眼睛下面都泛着青。他身后的混混有人拿着铁管,有人拎着铁桶,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腰里别着什么。
“今天不还钱,我们就不走了!”光头的声音比昨天闷,鼻音重了很多,鼻梁断了说话漏风。他伸脚把门踹开了一点,表嫂使劲往回推,力气不够。
“你表弟呢?让他出来!”光头往里推门,门板撞在表嫂的肩膀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他不在。”表嫂死死抵住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不在?那更好。”光头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兄弟们,进去搬东西!值钱的都搬走。电视机、音响、沙发、冰箱,一件不留。”他顿了顿,目光从门缝里扫进去,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不够数,明天来搬第二趟。”
表嫂的脸白了。
铁柱昨晚没回宿舍,住在苏晴家。他和苏晴的关系在公司的每一道门背后都被锁得严严实实,但苏晴家里的门从来不锁。bp机放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的时候铁柱还没完全醒。他伸手摸到机器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表嫂家的号码,后面跟着“119”。一个激灵,他翻身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怎么了?”苏晴也醒了,伸手摸他的后背。
“债主又上门了,我得去。”铁柱已经穿上了裤子,正在找t恤,t恤搭在椅背上够了一下没够着,跨两步拿过来套上。
“我陪你。”苏晴坐起来,睡裙的肩带滑下来挂在臂弯处。
“不用。你去了反而麻烦。那些人看到人多会更来劲。”铁柱系好皮带,光着脚走到门口穿鞋,鞋带拉得很紧。
“你小心。”苏晴的声音从卧室追出来。
铁柱跑出小区的时候天刚亮,街上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晨风里飘散。他没看一眼,拦了一辆出租车。
“金苑花园。”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年轻男人大清早脸色铁青赶过去,不是好事。司机没多问,踩了油门。
到金苑花园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多是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太极剑,仰着头看六楼,交头接耳。“出什么事了?”“听说是赌博欠了钱。”“那女的一个人住?”“还有个表弟,听说挺能打。”“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啊。”
铁柱从人群里挤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六楼的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两个正扛着表嫂家的电视机往外搬。29寸长虹彩电,铁柱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客厅见过,屏幕大得像个小电影。此时它被倒过来抱在一个人怀里,屏幕朝下,屁股朝上,插头在空中晃荡。
“住手!”铁柱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空房子,回声嗡嗡的。
光头转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铁柱的脸,鼻梁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纱布,指腹碰到那片深色的血渍,缩了回来。
“你……你还敢来?”语气比昨天虚了几分。
“我再说一遍,放下东西,滚。”铁柱走进走廊,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光头就往后退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缩到五步,从五步缩到三步。
“今天不放又怎样?”光头仗着人多,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兄弟们,先把他收拾了!昨天他一个人我们没防备,今天咱们有备而来。”他手一挥。
七八个人围上来。走廊窄,最多能并排站三个人,铁柱背对着表嫂家的门,面前是半弧形的人墙。他扫了一眼,数了数——八个,手里都有家伙。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昨天那个被烟灰缸砸了脑袋的,脑门上缠着纱布,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他挥着铁管,铁管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砸向铁柱的肩膀。铁柱没躲,左手迎上去抓住铁管往怀里一带,那人的身体跟着往前踉跄,铁柱右拳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眼珠一翻,松开铁管软在地上。
第二个从侧面踢过来,皮鞋尖带着风声直奔铁柱的腰。铁柱抬腿挡住那一脚,反腿踹在他支撑腿的膝盖上。那人单膝跪地,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手里的木棍脱手滚到走廊尽头。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一左一右。一边是木棍砸头,一边是铁管捅腰。铁柱侧身躲开了木棍,铁管没完全躲开,擦着他的腰过去,工装被划破一道口子,腰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没看伤口,回身一拳打在捅他的人脸上,那人后脑勺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挨了一拳,顺着墙滑下去坐着了。
第五个从后面抱住铁柱的腰,双臂收得很紧想把他的腰椎勒断。铁柱往后一仰头,后脑勺撞在那人鼻梁上,骨裂的声音清脆,那人松开手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铁柱的动作越来越快。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每一脚都踹在最脆弱的位置——膝盖、胫骨、胃、下巴。他不花哨,不表演,爷爷教的拳法里没有多余的动作。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走廊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表嫂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她看到铁柱的手臂被棍子砸中,听到那一声闷响,以为他会倒下,他没倒。铁柱的手臂只是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了,抓住那根棍子反砸回去。她看到铁柱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在车间里低着头干活,在餐桌上安静地吃饭,在她和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听。现在他像一堵墙,一堵会移动的、有温度的、替她挡住了所有砸过来的拳头和棍子的墙。
三分钟。八个人全倒了。走廊里横七竖八,有人捂着脑袋,有人抱着膝盖,有人躺在地上起不来。哀嚎声、呻吟声、铁管在地上滚动的“哐啷”声混在一起。铁柱站在中间喘着粗气,手臂上、腰上、背上都是伤。工装的袖子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破口处渗着血。他的嘴角有一个新的伤口,不是在巷子里留下的那道,是新的。
光头缩在最后面,贴着墙根站着。他看到铁柱的目光扫过来,腿软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声音出不来了。
“还要不要搬?”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光头摇头。铁柱朝他走了一步,他吓得转身就跑。跑的时候撞到墙上,肩膀磕了一下,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下楼。其他混混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有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有人扶着墙慢慢往下挪。走廊里只剩一地狼藉。铁管木棍烟头一口浓痰几滴血。
铁柱走进屋。表嫂扑过来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像擂鼓。她抱得很紧,比昨天在巷子里苏晴抱他还要紧。
“柱子!你流血了!”她的手摸到他手臂上的伤口,湿的,黏的。
“皮外伤。”铁柱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袖子被棍子划破了一道长口子,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破口的边缘沾着血。胳膊上一片青紫,从肘关节蔓延到前臂中段,中间破了一块皮,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工装裤腿上。他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
表嫂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沙发昨天被那伙人挪了位置,歪斜着对着电视柜,茶几上的东西也被翻过,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两节电池滚到茶几腿旁边。她蹲下去捡电池的时候看到铁柱的膝盖也破了,裤子膝盖处磨出一个洞,白色的棉絮从洞口露出来,上面沾着血。
她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医药箱,浅蓝色的塑料盒子,边角磨得发白。打开盖子,里面的碘伏、纱布、棉签、创可贴摆放得整整齐齐。她每次用完都会整理好。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手在抖,棉签在瓶口磕了好几下,碘伏洒了一点在茶几上。
“忍着点。”表嫂说。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铁柱的肌肉绷紧了,前臂的线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又松下去。他没吭声,咬着嘴唇。表嫂低着头,动作很轻,一圈一圈地从伤口中心往外涂。她屏住呼吸,怕自己呼气太重弄疼他。涂完碘伏,她撕开纱布的包装,白色的纱布从纸袋里抽出来,展开,叠成合适的大小,盖在伤口上。再用胶布固定,胶布剪成四段,每一段都剪得整整齐齐。
铁柱按住她的手。“表嫂,别怕。”
表嫂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头那道竖纹,能看清他颧骨上被碘伏蹭到的黄色痕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眶红。
“柱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声音哑了。
“因为你是我表嫂。”铁柱说。“表哥走了,我不能不管你。”一句一句,平铺直叙,像在做报告。
表嫂低下头,继续包扎。胶布贴在纱布上,用手指按了按边角,不让它翘起来。包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了。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纱布,白色的,上面已经沾了一点血。
“如果你不是我表弟呢?”她问了,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问完之后后悔了。
铁柱愣住。空气像被冻住了,走廊里那些混混逃走后留下的安静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厚重。
表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乱说的,你别放心上。”语气慌乱,连笑都来不及装,低下头把最后一段胶布贴好,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苏晴来了。她穿着昨天那件风衣,头发没来得及梳,散着。看到铁柱手臂上刚包好的纱布,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也没用,你打不过他们。”铁柱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袖口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块。
苏晴瞪了他一眼,目光移到表嫂脸上。表嫂的眼睛红肿,鼻头也红,她显然已经哭过好几轮了。“婉清,你打算怎么办?”
表嫂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把下巴搁在靠枕上边缘,整个人蜷着。她看着茶几上那片洒出来的碘伏,褐色的液体在白漆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想把房子卖了还债。”声音闷闷的。
“卖了房子你住哪?”
“租房子。”表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反正我一个人,住哪都一样。”
铁柱开口了。“表嫂,不能卖。这房子是你的家。”他的语气和刚才说“因为你是我表嫂”时一模一样。
“现在还是家吗?”表嫂苦笑。“你哥跑了,债主天天上门,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她把靠枕抱得更紧。“这个房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买的。沙发他挑的,彩电他挑的,冰箱他挑的。他买的时候说这是给咱们的家,我没出钱。现在这些东西都要变成债还回去,也好,还干净了也不欠他的了。”
表嫂说“还干净”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后面几个字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表嫂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表嫂的手冰凉,指节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没涂指甲油。“婉清,你要是信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行,我不能欠你的。”
“不是欠。”苏晴把表嫂的手握得更紧。“是投资。你不是学设计的吗?开个装修公司,我入股。你当老板我当股东,赚了钱分红,赔了算我的。房子先别卖,房子是底牌,底牌出了就没退路了。你把公司做起来,有收入有流水,贷款也好贷。”
表嫂抬起头看着苏晴。“你认真的?”
苏晴点头。“你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自己当老板赚了钱还我,不还也行。”她笑了笑。
表嫂看着苏晴的脸,看着铁柱的脸。两个人的脸并排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久,只挤出一个字。“好。”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线。金线从门口延伸到了茶几腿。秋天早晨的光,不刺眼,暖。表嫂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还没完。她不是一个人。有苏晴,有铁柱。他们还在,门关上了,有人会敲门进来。窗户开着,风吹不进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