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铁柱赶到工地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争吵声。不是普通的争执,是那种气急败坏的、恨不得把房顶掀翻的吼。别墅在江城东郊的新开发区,独栋,带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铁柱在车上就看到了那辆车,车牌号三个八,车主非富即贵。
工地里灯火通明。客厅中间堆着水泥、沙子、瓷砖,墙角的电线从墙洞里垂下来,像死蛇一样耷拉着。表嫂站在屋子中间,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对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身材矮胖,穿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链子;女的烫着大波浪卷,手里拎着LV包,指甲涂成鲜红色。
“林总,你自己看看!”孙老板把施工图纸摔在茶几上,纸张散了一地。“这墙面批得跟狗啃似的,这瓷砖贴得歪歪扭扭,这电线走得乱七八糟!你这叫装修?你管这叫装修?”
表嫂低着头,声音发颤:“孙总,对不起,我马上让工人返工。”
“返工?”孙老板的声音又高了八度,“耽误我入住时间,这个损失谁承担?我请风水先生看的日子,下个月十八号必须搬进来。你这一返工,工期至少要拖半个月。风水先生的钱你赔?还是我老婆生气你负责?”他老婆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花八万块不是请你们来练手的!”
表嫂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我……”
“你赔得起吗?”孙老板的手指差点戳到表嫂脸上。
铁柱从门口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重。孙老板转头看他——一米八八的个头,穿着皮夹克,脸是年轻的,但眼神不是。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他生意场上的老对手脸上见过,不是在装修工头的脸上。
“孙总,您好。我是林总的合伙人。”
孙老板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合伙人?你做什么的?”
“我负责工地的协调。”铁柱扫了一眼墙面和瓷砖,确实做得不好。墙面批得不平,灯光一照全是波浪纹;瓷砖缝隙宽窄不一,有的地方还缺了角;电线从墙洞里拖出来,接头处连个线盒都没有,直接埋在水泥里。“孙总,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推卸。”他的声音不大,但稳。
孙老板愣了一下。他做钢材生意十几年,见惯了出了事就甩锅、推诿、找借口的承包商,没见过主动揽责任的。
“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明天全部返工,用最好的材料。现有这支施工队,我全换掉。第二,延误的时间,我们按合同价的百分之十赔偿。”铁柱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孙老板又愣了一下。“赔偿?你们赔得起吗?八万的百分之十,八千块,不是八十。”
“八万的百分之十,八千块。”铁柱说得不紧不慢。“我们分三个月付清,写欠条。每个月月底之前付一笔,盖公司章,签我名字。”
孙老板和他老婆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愤怒,是意外。
“行。”孙老板点头,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我看你态度诚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但如果返工还是不行,合同作废。双倍赔偿。”他把“双倍”两个字咬得很重。
铁柱点头。“谢谢孙总。”
孙老板夫妇走了。奔驰车发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车灯扫过窗户,走了。工地里突然安静下来。表嫂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身体缩成一团。铁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柱子,八千块……我们哪来八千块?”表嫂的声音闷在膝盖里,瓮瓮的。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铁柱问。
“三千不到。”表嫂抬起头。“这个单子做完,利润也就一万出头。赔了八千,等于白干。材料钱、人工钱、运输费,我垫了不少进去。客户不给尾款,我还要倒贴。”她的眼眶红了。“这是我第一个大单。八万块,我以为能翻身,结果翻到坑里去了。”
铁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但没掉下来。她在忍,肩膀在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表嫂,不赔这个钱,客户去告我们。公司刚开就要关门。赔了,至少信誉还在。孙总做钢材生意的,圈子里人脉广,他一句话,顶我们打一百个广告。”
表嫂抬头看着他。“柱子,你怎么这么聪明?”
“不是我聪明。”铁柱说。“爷爷教的。爷爷说做人要讲信用,错了就要认,认了就改。你推卸责任,别人不信你;你认了,别人反倒高看你一眼。”
表嫂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用手拍了拍,拍不掉,也懒得拍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联系新施工队,明天一早返工。那个施工队不行,材料也换。瓷砖换掉,电线换掉,墙面全部铲掉重做。”
“我帮你。”
铁柱在工地待到凌晨两点。表嫂打电话找新施工队,手机贴着耳朵,每个电话都说很久,解释情况、谈价格、定时间。她的声音越来越哑,但语气越来越坚定。铁柱在清理现场,碎砖、水泥块、包装纸箱,一袋一袋往外搬。夜里的别墅没有暖气,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图纸哗哗响。
表嫂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找到一支愿意接手的施工队。对方要价高,比原来的贵了两成。她咬了咬牙,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眼皮打架。困意像潮水涌上来,身体往下滑,她撑住了。铁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布料硬挺,盖在肩上像一层壳。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凌晨四点,表嫂醒了。铁柱靠在窗户边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她第一次见他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窗口散开,被风吹走。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表嫂站起来,把他的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
“刚才。”铁柱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蒂按了几下,确认灭了才松手。“太困了,提提神。以前从来不抽。”他把那半包烟和打火机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表嫂看到了,没说什么。
“走吧,回去睡一会儿,明天还要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走出工地。天边已经泛白了,不是亮,是那种深蓝色里透出一线灰白,像鱼肚皮。启明星在东边的天空挂着,很亮,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表嫂看着那颗星,忽然说了一句。
“柱子,你在我身边,我觉得什么事都能扛过去。”
铁柱没说话,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还没灭,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工地到小区,走了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觉得尴尬。那种沉默不是没话可说,是不用说。
三天后,返工完成。
孙老板来验收的那天,表嫂一早就到了工地。她把每一个房间都检查了三遍——墙面平整了,对着光看没有波浪纹;瓷砖缝隙均匀,一条线拉过去笔直;电线全部穿管,线盒装正了,开关插座的位置精确到毫米。她蹲在地上用手摸瓷砖的十字缝,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嘴角是向上的。
孙老板和他老婆一起来的。男的在客厅转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墙面,声音均匀,没有空鼓。他又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门看了看里面的水管接口,滴水不漏。女的在二楼卧室看衣柜,拉开门闻了闻,没有异味。
两人回到客厅,对视了一眼。
“林总,这次不错,比上次强多了。”孙老板的语气和三天前判若两人。“墙面平了,瓷砖齐了,电线也规矩了。这才叫装修。”他看了看表嫂,又看了看铁柱。“你们这个组合挺好,一个设计,一个施工。以后我有朋友装修,介绍给你们。我们钢材圈那些老板,个个都要装修房子,个个都不差钱。”
表嫂松了一口气。“谢谢孙总。”
孙老板夫妇走了。奔驰车发动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车灯闪了一下,走了。表嫂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这些天所有的疲惫、焦虑、不确定,一起呼出去了。
铁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表嫂,这一关过去了。”
“是啊。”表嫂接过水瓶喝了一口,转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眉毛浓黑,颧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是上次打架留下的。“柱子,要不是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说这些。”铁柱打断她。“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的。你是我表嫂,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表嫂看着他,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想说谢谢你,想说要不是你这家公司早关门了,想说你这段时间瘦了。都说出来太多,不说出来憋着难受。她咽了回去。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
“面馆。牛肉面。”
铁柱笑了。“好。”
两人沿着街边走。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早餐摊收了大半,地上残留着水渍和几片菜叶子。一个环卫工人正在扫地,竹扫帚在地上划拉出“唰——唰——”的声音。
铁柱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表嫂走在里面,影子投在他身上。走了一段路,她忽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柱子,那八千块,我会还你的。”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不用还。你是公司股东,我也是。赔的钱,大家一起担。”
表嫂松开手。秋天的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
两人走进那家面馆。老板娘正擦桌子,看到他们,笑了。“老样子?”
“老样子。”铁柱说。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多加牛肉。面端上来,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铁柱吃了一大口,表嫂看着他的吃相。
“好吃吗?”
“好吃。”他抬起头,嘴角沾着汤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表嫂低下头,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汤头浓郁,牛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吃面的间隙,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她想——公司还在,客户还在,信用还在。这个人还在。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有点咸,但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