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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苏晴窝在沙发里,手里攥着遥控器,拇指机械地按着换台键。屏幕上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新闻、广告、电视剧、综艺节目。画面在跳,声音在响,她的眼睛在看,脑子没在接收任何信息。她从傍晚开始等铁柱回来吃饭,排骨炖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喜欢排骨,第一次在她家吃饭就吃了大半盘。她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肋排,让摊主剁成小段。回来焯水、炒糖色、加料、慢炖,每一步都照着菜谱来的。她平时不怎么进厨房,但为了他,她愿意学。菜早就凉了,排骨汤的表面凝了一层白油,番茄蛋汤的蛋花沉在碗底,米饭硬了,一粒一粒的,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她拿起电话,拨了表嫂家的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表嫂的声音带着疲惫。

“婉清,铁柱在你那儿吗?”

“他刚走。”表嫂说。“工地上出了点事,客户不满意,要返工。他帮忙处理到刚才。苏晴,你别多想,他真的是在帮忙。”

“我没多想。”苏晴的眼眶发酸,声音却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吃了吗?”

“吃了,在工地吃的盒饭。客户那边催得急,没时间出去吃。”

“盒饭?”苏晴看了一眼茶几上凉透了的饭菜。她想象着铁柱和表嫂蹲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扒着塑料盒里的米饭,头顶是临时拉的灯泡,灯光昏黄,地上铺着水泥和碎砖。表嫂把番茄炒蛋的汤汁浇在饭上,铁柱吃了两口,抬头问她工地的进度怎么样。表嫂说防水还要重做,铁柱说没事,慢慢来。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地上吃完了一顿饭。她不在那个画面里。

“行,那你们早点休息。”苏晴挂了电话。她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夹进垃圾桶,汤汁倒进水槽,碗摞在水池里。锅里还有半锅饭,她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想都没想放了。也许明天早上他会在,也许不会。

苏晴洗了澡,换上睡裙,躺在床上。这张床很大,两米宽,她当初买的时候觉得宽敞舒服,现在觉得太宽敞了。床的另一半空着,枕头规规矩矩地摆在床头。她翻了个身,把铁柱的枕头从那边拽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粉混着烟草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他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是香水,是体温蒸出来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快要散了。

“赵铁柱,你到底在忙什么?”她对着枕头说。枕头不会回答。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铁柱和表嫂在工地的画面。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图纸,她踮着脚尖,他微微弯腰,头几乎碰到她的头。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起搬水泥袋,她搬不动,他接过来扛在肩上。他们蹲在墙角吃盒饭,你一口我一口,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他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她。这些画面都是她自己想象的,没有一个是真实的。但想象比真实更折磨人,因为真实有边界,想象没有。

“林婉清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该这么想。”她对自己说。但越控制,越控制不住。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扔到一边。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捞回来。铁柱的枕头被她又抱又扔,揉皱了,枕套上起了褶。她索性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靠在床背上看着空荡荡的半张床。

“你在等什么?”她问自己。不知道。等一个解释,等一句“对不起”,等铁柱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不是表嫂工地的水泥灰,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上次从工地回来衬衫上有划破的口子,她闻到了上面的味道——灰尘、汗水、还有表嫂身上的茉莉花味。她没问,假装没闻到。她一直在假装。

第二天早上八点,铁柱到公司,工装换得比平时快。他直接去了苏晴的办公室,想解释昨天的事。苏晴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抬。

“苏晴,我昨天……”

“文件放桌上。”苏晴打断他,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面没有反射。

铁柱愣了一下,把车间报表放在桌上。纸边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苏晴,你生气了?”

“我说了,文件放桌上。”苏晴的声音很冷。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设得很低,但那股冷不是从空调来的。

铁柱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秘书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刚迈进门一步,看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脚步钉住了。她的目光在苏晴和铁柱之间来回扫了一次,什么都没说,悄悄退出去,门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小刘走远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

“苏晴,你听我解释。”

“赵主管,现在是上班时间,叫我苏总。”苏晴终于抬起头,眼神冷淡。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不是没睡好,是哭过。她化了妆,粉底遮住了泪痕,遮不住眼里的光。那种光没有了,像一个灯泡被拧松了,亮着,但暗。“还有,没事不要随便进我办公室。出去。”

铁柱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苏”字的发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咬合门框,咔嗒一声。

中午,铁柱又去苏晴办公室。门锁着。他敲门,没人应。他又敲,重了一些。

“苏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我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沉默了很久,像一潭死水。铁柱几乎以为她不在,正要转身走的时候,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眼睛比早上更红了,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在下眼睑留下一小片灰色的印子。她显然哭过,又洗了脸,重新化了妆,但没化好。

“进来。”

铁柱进去,关上门。苏晴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细细长长的。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盘起来,后颈露在外面,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肩膀很窄。

“苏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苏晴没回头。

“昨天没陪你吃饭,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苏晴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不是因为你没陪我吃饭生气。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事不告诉我。”

“什么事?”

“你对你表嫂,到底是什么感觉?”苏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表情。“铁柱,你跟我说实话。我不怕听实话,我怕你不说。”

铁柱沉默。他的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拳又松开。那片刻的停顿,不长,三四秒,但足够让答案定形。

“你看,你犹豫了。”苏晴苦笑,嘴角的弧度刚起来就掉下去了。“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她当表嫂,你会立刻说‘只是表嫂’。但你犹豫了。你的沉默就是答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晴,我……”

“算了。”苏晴摆手,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苍蝇。“我不想听了。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铁柱站着没动。

“出去!”苏晴提高声音,那声“出去”劈了,尾音碎成好几截。

铁柱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苏晴坐在办公椅上,捂着脸。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抽了张纸巾捂住眼睛,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想起第一次见铁柱的时候,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她面前,又高又帅,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小溪。那时候她正在喝咖啡,看到他进来,手顿了一下,咖啡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抽了张纸巾擦桌子,擦了很久,表面上在擦桌子,其实在偷偷看他。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农村来的十八岁男孩会让她哭成这样。

她想起他为了她打架的样子。一个人打十个,棍子砸在背上他吭都没吭一声。她当时站在远处,捂着嘴,眼泪先于意识流了出来。不是害怕,是心疼。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为你拼命时,心里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胀的东西。

她想起他在套间里抱着她说“我会负责的”时,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什么激情澎湃的誓言,没有山盟海誓,就是简简单单几个字——“我会负责的”。她信了。她把自己交给他了,从身到心,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都刻着他的名字。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抽出第二张。

“赵铁柱,你说你会负责的。”她擦掉眼泪。“可你现在的心,还在我这儿吗?”

她不知道。她的心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的,它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她离不开他了。离不开一个心里可能装着别人的男人。每次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很贱。他有什么好的?一个农村来的打工仔,高中都没毕业,工资是她给他的,房子是她买的,车是她开的。他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离不开。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是因为他让她觉得安心。在他身边,她可以不用当苏总,不用端着,不用算计。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脾气,可以素颜,可以不洗头——他从来不说她丑。他说过一句“你怎样都好看”,她记到现在。

“我是不是很贱?”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问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红肿,鼻头泛红,嘴角向下撇着。那个人也张开嘴,无声地问她同样的问题。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

她关掉水龙头,在门口站了片刻,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另一头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铁柱的脸又浮上来,比早上更清晰。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赵铁柱,你别让我输。”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也许听不到,也许听到了也不会回应。她在等一个答案。等那个答案从铁柱的嘴里说出来,不管是“是”还是“不是”,都比现在这样悬在半空中强。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但她会等,因为等是唯一能做的事。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文件翻开,签字,合上。一份一份地签,手很稳。和铁柱来之前一样,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什么都发生了。

窗外的阳光正盛,车间的机器还在响。走廊里有脚步声,是刘秘书,是别人,都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