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从苏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手心还残留着门把手的温度。门关上了,里面的声音听不到了。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
车间里的机器在轰鸣,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铁柱走到三号线头,拿起一个纸箱,码到托盘上。他的眼睛看着箱子,手在动,脑子在别的地方。箱子的封口朝内,他码反了。下一个码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又抽出来重新码。王大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封口机的温度表指针在一百九十度附近晃,今天晃得厉害,一会儿一百八十五,一会儿一百九十五。铁柱蹲下来盯着看了几分钟,没看出来问题在哪里。老张路过,也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了一下温控器的旋钮,指针稳了。
“赵主管,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老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铁柱也站起来。“没有,昨晚没睡好。”他的声音闷闷的。
王大姐趁休息的间隙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胶带在手里转了两圈。“柱子,你跟苏总吵架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没有。”铁柱从她手里接过胶带,把箱子封了口。
“那你魂不守舍的?刚才封口机那毛病,你平时一眼就看出来了。今天盯了五分钟没动,老张一来就修好了。”王大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吵架了就低个头,女人嘛,哄哄就好了。苏总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她硬顶,她比你更硬。你服个软,她心就软了。”
铁柱没回答,低头干活。下午的时候,他给表嫂打了个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表嫂,今天不去你那儿了,我有点事。”
表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沉默很短,但铁柱听到了。“行,你忙你的。”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的,不追问,不纠缠。她从来都是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问为什么。
挂了电话,铁柱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凉凉的,坐了多久不记得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三根,抽了两根半。第三根抽了一半掐灭了,烟头在台阶上按了好几下,按出一个黑印子。
下班铃响了。
铁柱没回宿舍,也没去苏晴家。他骑着摩托车,从工厂大门出来,左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乱,乱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一直骑,一直骑,骑到油没了,骑到天黑了,骑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风吹散了。
摩托车穿过开发区,路两边是厂房和仓库,灰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工人们从厂门口涌出来,有的骑车,有的走路,有的站在公交站台等车。一个女工抱着一摞饭盒,饭盒摞得太高,挡住了脸,走路摇摇晃晃的。铁柱从她身边骑过去,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在走。他想,她是不是也每天等一个人回家?那个人会不会等她?
摩托车拐进老城区。
街道窄了,梧桐树把整条路罩在树荫下面,路灯还没亮,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路边的小店还开着——杂货店、理发店、修鞋摊、早点铺,早点铺已经收了,门板关了一半,老板坐在门口择菜。铁柱经过的时候,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地方。第一天来江城时下车的火车站,站前广场上的大钟还是那个样子,指针指向六点半。铁柱在火车站门口停了一下,想起自己拎着蛇皮袋走出站台的样子——旧军装,解放鞋,蛇皮袋里装着咸菜罐,罐子在火车上被挤歪了,咸菜汁漏了一点,袋子底部洇湿了一小块。他在出站口等了快两个小时,表哥才来。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等着他的,不只是表哥。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经过百货大楼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表嫂带他买衣服的地方,三楼的男装区。导购小姐说“你们真般配”,表嫂的脸红了一下,假装没听到。他当时也假装没听到,但他听到了。心跳快了几下,快到他以为她会听到。
江城饭店的霓虹灯已经亮了,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的。苏晴请他吃西餐的那次,他第一次拿刀叉,手忙脚乱的,刀子碰到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旁边桌子的人看过来,苏晴笑着说“别紧张,跟着我做”。他把那份牛排切得乱七八糟,她还是吃完了。
公交站台是表嫂和他躲雨的地方。那天雨下得不大,但很密,他们站在站台的雨棚下面,肩膀挨着肩膀。她的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她把伞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他没有发现,后来才发现,已经走远了。
铁柱在江边停下来。
摩托车熄了火,他坐在堤坝上,看着江水发呆。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几条渔船慢慢划过,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对面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黛青色,山顶上有一座塔,塔尖亮着一盏灯。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在手里转。转了很久,转得烟卷的纸都皱了。他问自己——赵铁柱,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喜欢苏晴吗?”他问自己。声音很小,被江风吹散了,但他听得到。
喜欢。不是“还行”,不是“不讨厌”,是喜欢。看到她笑的时候,他想跟着笑;她哭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他在夜总会挡在她前面,不是因为她是他老板,是因为有人碰她,他受不了。那种受不了不是老板被欺负了员工要出头,是——你碰我女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刻着他的名字,他不允许任何人碰。
“你喜欢表嫂吗?”
他的嘴张开了,没出声。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想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江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不知道。”他说。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胸口很重。
“你看到表嫂会心跳加速吗?”
会。不是每一次,是很多时候。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真丝睡裙贴着身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他移开目光,目光移开了,心跳没来得及移开,它还在加速。加速的时候他在心里骂自己——她是你表嫂,你哥的女人。骂完了,心跳还是不听话。
“你想跟她在一起吗?”
想过。那个念头像夜里的贼,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溜进来,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等他醒了就跑了。他抓不到,但知道它来过。地上有脚印,柜门开着,东西少了几样。
“但不敢。”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对苏晴呢?”
“想跟她在一起。”
铁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被江风吹散了。他看着那团烟消散的方向,跟它一起散了的是一些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想明白了——不是不爱苏晴,是贪心。他贪心地想让表嫂也过得好,贪心地想保护她、照顾她,贪心地想看到她笑。每次她笑了,眉心的川字纹消失,他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但这和对苏晴的感情不一样。对苏晴,是想占有、想一起生活、想白头偕老。她在床上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沙哑的,滚烫的。他听到了会把她抱得更紧,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那不是占有,那是——两个人都快化成一摊水了,分不清谁是谁。
对表嫂,是心疼,是感激,是想让她幸福。但不是想占有她。他想过占有她吗?想过。但那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闪电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灭了之后他庆幸它灭了。它灭了,他还在原地,没往前走一步。不是不敢,是不能。
铁柱把烟头弹进江里。烟头在江面上漂了一会儿,灭了,沉下去了。
“赵铁柱,你得守住底线。”他对自己说。堤坝上的风大了,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表嫂就是表嫂。苏晴才是你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堤坝的石头上有一道裂缝,从脚下延伸到水里。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人和人之间也有裂缝,有些裂缝能填上,有些越裂越大。和表嫂之间的裂缝他不敢填,怕填的时候把墙推倒了。墙的那边是苏晴,他不确定墙倒了之后自己会走向哪一边。所以他选择不填,让裂缝在那里。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往远处蔓延。铁柱骑车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风灌进领口,凉的。路过花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买一束花,不知道买什么。玫瑰太俗,百合太大,康乃馨不对。最后还是没买。
苏晴家楼下,铁柱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抬头看着十八楼的窗户,灯亮着。她在家,一个人。他想起她昨晚等了一夜,饭菜凉了,热了,又凉了。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们吃了吗”。语气是平的,但那个平字底下压着什么。他听出来了,没敢问。
铁柱锁好摩托车,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胡子没刮,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领口是歪的,拉了一下还是歪的,不管了。
敲门。
门开了。苏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她看到铁柱,愣了几秒。那几秒里,她不知道他是不知该让他进来还是不该让他进来。他把决定权给了她。
“你来干什么?”声音不大。
“找你。”
“我说了想一个人静静。”
“静够了。”铁柱走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苏晴站在门口没动,门开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手臂。那个姿势是防御性的,手臂像一道墙,把她和他隔开。
“说吧。”目光落在地板上。
铁柱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白里有血丝,哭过不止一次。睫毛膏的痕迹在下眼睑没洗干净,留下一小片灰色的印子。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她咬过,咬出了血。
“苏晴,我想明白了。”
苏晴抬起头,抱着的手臂松开了。靠着门板的身体直起来了一点。
“想明白什么?”
“我对表嫂的感觉。”铁柱深吸一口气。“是心疼,是感激,是想保护她。但不是爱情。”
苏晴看着他,没说话。
“我爱的人是你。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是你。”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江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我问自己——你想跟苏晴在一起吗?想。你想跟表嫂在一起吗?”他停了一下。“想过,但那是贪心。不是爱情。我想让她过得好,不想占有她。想占有的人是你。”
苏晴的眼眶红了。“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两天我一直在等。等你解释,等你来找我。你不来。电话不打,bp机不回。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在抖。
“因为我没想明白。”铁柱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苏晴,我不是一个很会说的人,但我说到做到。我心里只有你。之前在工地上,表嫂遇到麻烦,我去帮忙,那是应该的。她是你朋友,是我表嫂。但我对你——你是我的女人,我的人。我分得清。”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确定?”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确定。”
“你不会后悔?”
“不会。”
苏晴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湿迹。她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到手都在抖。铁柱抱着她,手搭在她背上,能感觉到脊椎骨的形状。她的腰很细,细到他一只手臂就能圈住。他在想——这具身体,他抱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会缩在他怀里,像猫找到了暖和的窝。
“赵铁柱,你要是骗我,我真的会死。”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不会骗你。”
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声控灯又灭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去,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小片。苏晴抬起脸,泪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像小孩。“家里没菜了,叫外卖吧。”
“好。”
苏晴去打电话叫外卖。铁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昨天的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头。他看了没碰。茶几上还有一张纸条,是苏晴的笔迹——“排骨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吃。”日期是昨天的。她写了这张纸条,等了很久,等到菜凉了,等到纸条上的字都模糊了——不是字模糊了,是他的眼睛模糊了。
十分钟后,外卖来了。两碗牛肉面。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面碗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苏晴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面条在筷子上绕了好几圈才送进嘴里。她一直看着他。
“看什么?”铁柱已经快吃完了。
“看你。”苏晴又夹了一根面。“我怕你一转身又跑了。”
铁柱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不跑了。”
苏晴笑了。这是她这两天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聚在一起,像扇子。铁柱看着那些细纹,心口疼了一下。
“苏晴。”
“嗯?”
“以后,不管我去哪,都会告诉你。几点回来,跟谁在一起,做什么。你就不会乱想了。”
苏晴低头喝了一口汤。“你要是敢骗我,我让婉清来骂你。”她顿了顿。“她骂人很厉害,不用学。”
铁柱笑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苏晴靠在铁柱肩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在跳,两个人的目光都没落在屏幕上。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铁柱。”
“嗯。”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哪句?”
“就是‘我分得清’那句。”
铁柱想了一下。“想的是,你比表嫂好看。表嫂温温柔柔的,你说她是茉莉花。如果她是茉莉花,苏晴你不是牡丹。”铁柱停了一下,想找一个比牡丹更好的词。他没找到。
“你是什么?”
“你是我女人。不用比花,比花掉价了。”
苏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