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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嫂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新城开发的楼下。她站在旋转门前,深吸一口气,手心在白色西装套裙上蹭了两下,蹭不掉汗,又蹭了两下。这套衣服是苏晴帮她挑的,白色,收腰,裙摆到膝盖,配一双裸色低跟皮鞋。苏晴说“竞标就像相亲,第一印象占一半”。表嫂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不像去竞标,像去领奖。领奖的人不会紧张,她会。

她走进大厅,前台带她上十六楼。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妆画了一个小时,眉毛描了又描,眼线画了又画,口红涂了一层哑光的豆沙色。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电梯到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很亮。长桌铺着深蓝色绒布,椅子围了一圈,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白纸。投影幕布已经放下来了,幕布后面坐了三个人,西装革履,每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三维效果图,色彩鲜艳,透视精准。其中一个人正在翻阅一份装订精美的标书,铜版纸,彩色打印,封面上印着“华艺装饰”四个烫金大字。

表嫂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夹——A4纸,黑色夹子,首页是手绘图纸。她用针管笔画在硫酸纸上的,线条工整,尺寸标注清晰,但和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三维效果图放在一起,就像拿毛笔和打字机比谁快。她的心凉了半截。不是慢一点凉,是直接从胸口掉到脚底板的那种凉。

华艺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到脑后,油光锃亮。他看了表嫂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四颗牙齿,松下的时间恰到好处,不短不长,刚好够她说“你好”但没来得及说。那种笑不是善意,是“你输定了”。

刘经理进来了。四十多岁,国字脸,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扫了一圈,目光在表嫂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华艺那三个人身上。

“开始吧。”

华艺的负责人先陈述。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显示出滨江花园的效果图——欧式风格,石膏线、罗马柱、大理石地面,灯光打得像宫殿,每一个细节都渲染得连花纹都能看清。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讲完一个部分就停一下,等刘经理和旁边的人点头。

“我们的报价是九十万。比预算低十万。工期两个月,提前五天交付。材料全部采用一线品牌,墙面用的是立邦漆,地板是大自然,橱柜是欧派。所有材料都有环保认证,符合国家标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稿。念完了,他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看了表嫂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轮到表嫂了。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手指捏着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翻到第一页。屏幕上显示的是她的手绘图纸——用扫描仪扫进电脑的,像素不高,线条有些模糊。硫酸纸上的线条到了屏幕上,边缘发虚,那种工整的美感被像素吃掉了大半。

“各位领导,我是婉清装饰的林婉清。”她的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图纸翻到下一张。“下面我介绍一下我们的方案。”

她打开图纸,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都是她手绘的,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尺寸精确到毫米,材料的标注密密麻麻写满了图纸的空白处。她不厌其烦地讲解着每一个角落的设计考量,从墙面的平整度工艺一直讲到橱柜铰链的承重寿命。

“我们采用的是环保材料,甲醛含量低于国家标准。墙面用的是环保乳胶漆,地板用的是实木复合,厨房橱柜用的是E0级板材。”她的声音在第三张图的时候稳住了,到第五张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丝力度。“甲醛释放量比国家标准低百分之三十,苯系物未检出。所有材料都有检测报告,随时可以提供原件。”

华艺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金丝眼镜男的嘴型动了——他大概说的是“手绘图纸”。笑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是那种“看到古董”的笑。

表嫂没理,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们的报价不是最低的,九十五万,比华艺高五万。但我们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客户身上。材料环保等级高,施工标准更高。墙面平整度误差不超过两毫米,瓷砖空鼓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水电走线横平竖直,所有接口留检修口。”她把施工规范的章节拎出来讲了一段,那些数据和标准是她熬夜从国家规范里一条一条抄下来的。

陈述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和她指尖翻动图纸时纸张摩挲的声响。

刘经理翻开资料。“林总,你们的环保材料,成本比普通材料高多少?”

“大约高百分之十五。”表嫂的声音不大。

“那你们的利润空间很小。”刘经理的语气不是质疑,是确认。

“对。”表嫂点头。“但这个项目是我们公司的标杆,我们愿意牺牲利润,换取口碑。”她顿了顿。“华艺是大公司,做过的项目比我们多。但这个项目之后,业主住进去,有没有人说‘这房子味道大’‘这墙裂了’‘这瓷砖掉了’——我们不一样。我们要让住进来的人说,婉清装饰装的房子,住得放心。”

会议室的空气被那段话压住了几秒。华艺的笔记本合上了一台,屏幕上的三维效果图暗了。

陈述结束,表嫂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等。走廊的墙是白色的,地面是灰色的,椅子是不锈钢的,屁股坐上去凉凉的。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攥着边角,攥得图纸卷了边。

华艺的人从会议室出来。金丝眼镜男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走廊里亮了一下,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升到天花板,被通风口吸走了。他看了表嫂一眼,弹了弹烟灰。

“林总,第一次参加这种竞标吧?”

“对。”表嫂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他弹了弹烟灰,烟灰飘到地上,碎成细末。“今天就算交个学费。大项目跟小项目不一样,比的不是图纸画得多用心,是公司实力、资金实力、施工经验。”他把烟叼在嘴角。“婉清装饰开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表嫂没说话,手指攥紧了文件夹。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脚步声到走廊拐角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的声音传过来,又关了。走廊里只剩下表嫂一个人。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她的心跳也跟着跳一下。

一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是一个半小时。表嫂的手机亮了两次,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她没回,手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又把手机扣回膝盖上。她盯着走廊尽头的门。那扇门紧闭着,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一小片反光。

门开了。刘经理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

“结果出来了。”

表嫂站起来,腿有点软,文件夹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A4纸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刘经理站在旁边等了几秒。捡起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纸张的边缘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中标的是——婉清装饰。”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像一颗糖在嘴里从左腮滚到右腮,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先是不信,然后是相信,然后是满嘴的甜。

“恭喜你,林总。”刘经理伸出手。

表嫂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紧。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眼眶红了一下,不是鼻头酸了一下,是直接掉下来了。一颗从右眼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刘经理的手背上。刘经理的手顿了一下,没缩回去。

“谢谢刘经理。”声音是哑的。

“这是你应得的。方案做得好,环保理念也符合我们公司的定位。”

表嫂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刘经理,我想问一下,为什么选我们?”她的声音还在抖,抖得每个字都像在踩棉花。

刘经理笑了笑。“因为华艺的报价虽然低,但用的材料不环保。我们做的是精装房,业主住进去出了健康问题,我们担不起责任。你的环保理念,符合我们的定位。公司这些年一直在推绿色建筑,精装房的装修材料如果不环保,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他停了一下。“而且,你画的图纸很用心。虽然没电脑画的漂亮,但能看出你花了心思。手绘图纸现在的设计师没几个会了。”

表嫂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刘经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华艺的人从拐角出来,脸色铁青。金丝眼镜男掐灭了烟头,那截烟蒂被他在不锈钢垃圾桶上碾了又碾,碾得烟丝都露出来了。他没看表嫂,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表嫂看到他的后脑勺,发胶喷得太多,头发硬得像头盔。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拿出手机,拨了苏晴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苏晴!中了!”

“真的?!”苏晴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旁边有文件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许是她站起来的时候碰掉的。“婉清你太厉害了!怎么中的?快说!”

“他们看中环保材料。华艺报价比我们低,材料不环保。客户说怕业主住进去出健康问题。”表嫂的声音还在抖,嘴角已经咧开了。

“晚上我请客!叫上铁柱!”苏晴在那边喊,电话挂了。

表嫂又拨了铁柱的号码。手机贴着耳朵,那边很吵,机器轰鸣,有人在喊“三号线传送带”。铁柱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到兴奋的气音从牙齿缝里往外漏。

“柱子!中了!50套!全中!”

“表嫂,你真牛!”铁柱的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激动的劲,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旁边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理。

表嫂站在新城开发的楼下,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下来,明晃晃的,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想起一年前,她还是一个每天在家等丈夫回家的家庭主妇,早上起来不知道做什么,晚上睡觉不知道等谁。表哥不回来她一个人吃,表哥回来了她做一大桌他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她想上班,表哥说上什么班又不是养不起你。她说想开公司,表哥说开什么公司你又不懂。现在她是婉清装饰的林总,拿下了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公司的项目,50套精装房,一百万的总预算。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屏幕亮着,苏晴的号码还在上面,铁柱的号码也在上面。那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在中间。

“林婉清,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

阳光落在她的白色西装上,把面料照得发亮。她的影子短短的,踩在脚下。她踩着那片影子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很有节奏。不抖了,手不抖了,腿不抖了,声音也不抖了。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二手桑塔纳。发动机哼了一声,这不是抛锚时那种哼,是听话的那种哼。她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到新城开发的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整栋楼亮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箱。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江城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高楼时脖子仰着,嘴张着,眼睛不够用。现在她不用仰头了,楼还在那里,她在车里,车是她的,路是她的。她松开刹车,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往下落。

她在想,晚上请苏晴和铁柱吃什么。苏晴说她请客,但她想自己请。这顿饭必须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