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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定在江城饭店。还是那个包间,上次铁柱第一次当保镖时来过的那间。圆桌、红木椅、水晶吊灯,桌布换成了深红色,服务员还是那个穿燕尾服的小伙子。表嫂提前十分钟到,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不是苏晴帮她挑的那件白色西装套裙,是另一件,她自己买的。收腰,V领,裙摆到膝盖,面料是哑光的,不反光。她把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着,化了一个比平时浓的妆,眼线画得比平时长,眼尾往上挑了一点。铁柱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移开的时候余光在她锁骨处停了一下。

苏晴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搭了一条米色的阔腿裤,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簪子别住,耳朵上戴着一对细长的银耳线。她进门的时候表嫂正在给员工倒茶,抬头看到苏晴,愣了一下——那件黑色真丝衬衫是新的,她没见过。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表嫂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表嫂公司的员工,项目经理、设计师、前台小姑娘,加上苏晴、铁柱。表嫂端着酒杯站起来,杯里的白酒在灯光下晃着,映出水晶吊灯的光点。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她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晴和铁柱身上。“尤其是苏晴和铁柱,没有你们,就没有婉清装饰。”

苏晴笑了。“别煽情了,喝酒喝酒。”端起了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铁柱小声说“少喝点”。苏晴转头看着他。“高兴嘛。”说着又倒了一杯。杯子里倒满,酒液差点溢出来,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桌下,苏晴的高跟鞋脱了。不是脱的,是用脚后跟踩掉的。她的脚从鞋里滑出来,脚趾头在铁柱的裤腿上蹭了一下。铁柱没动。她伸了个懒腰,脚也跟着伸了伸,脚尖在他的小腿肚上点了一下。

这点小动作让他手里的笔一顿,脑子里那根弦被拨得嗡嗡响。

铁柱的腿绷紧了,伸出手在桌下抓住了她的脚踝。苏晴的脚踝很细,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用力握了一下,瞪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闹了,这么多人”。苏晴坏笑,嘴角往上勾,牙齿咬着下嘴唇。她的脚踝在他手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挣开了。脚趾在他手背上踩了一下,缩回鞋里。

表嫂坐在对面,正端着酒杯和员工碰杯。她的杯子和员工碰了一下,“叮”。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余光扫到了苏晴的脚——从鞋里脱出来,脚趾在铁柱的腿上蹭。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颗花生米,花生米从筷缝里滑回盘子里,滚了两圈。表嫂端起酒杯,杯沿挡在嘴边挡住了她的表情。杯子后面的脸什么表情不清楚,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她皱了一下眉。

“林总,我再敬你一杯。”员工小李站起来,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扣子没系好。表嫂笑了笑,端杯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拉出一道火线。放下杯子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苏晴的脚。还在动。她脚尖动了动,像在试探什么,铁柱觉得膝盖一痒,低头才发现裤腿不知何时被她蹭得皱巴巴的了。

表嫂低下头,夹了一口菜。菜是什么菜没看清,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嚼的是什么。

散场了。员工们先走,小李扶着小张,小张走路走不成直线,在走廊里绕了半天。表嫂送走最后一个人,转过身。苏晴靠在铁柱身上,脸红红的,眼神迷离,黑色真丝衬衫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她的手搭在铁柱的腰上,手指勾着他的皮带扣。

“婉清,我跟铁柱先走了。”苏晴的声音黏黏的。

表嫂看着她。“苏晴,你喝多了,铁柱你送她回去。”

“嗯。”铁柱说。表嫂站在门口,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贴在小腿上。

“苏晴,你们……”她顿了一下。“在外面注意点,别让人看出来。”

苏晴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亮,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看出来怎么了?我又没结婚。”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表嫂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包带是皮的,被她攥出一道印子。

“婉清,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铁柱在一起不合适?”苏晴歪着头看她,眼神迷蒙。

“不是。”表嫂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们影响公司。客户知道了,会说闲话。员工知道了,也会说。”

“公司是你跟我的,又不是员工的。”苏晴打了个酒嗝。然后她看着表嫂的眼睛,迷蒙的眼神忽然清了一瞬。“婉清,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苏晴,你喝多了,别乱说话。”表嫂的声音变了。

“我没乱说。”苏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今天看到我的脚碰铁柱了,对不对?你表情不对。”表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铁柱拉了拉苏晴的胳膊。“苏晴,走了,你喝多了。”苏晴被铁柱拉着走了,黑色真丝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忽明忽暗,转弯,没了。

表嫂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风从领口灌进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瘦得像一棵秋天的树,枝干光秃秃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光了,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站不太稳。她在想不是今晚,是苏晴那句话——“看出来怎么了?我又没结婚。”是啊,苏晴没结婚,铁柱也没结婚,他们在一起天经地义。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表嫂、前夫的弟媳、闺蜜的男朋友。每一层身份都像一道墙,把她和那个“不舒服”隔开,隔得严严实实的。

铁柱开车,苏晴靠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纹在她的脸上游走。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铁柱。”

“嗯。”

“你觉得婉清是不是也喜欢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梦话。

铁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方向盘的真皮上留下手汗的印子。“苏晴,你别瞎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没看她。

“我没瞎想。”苏晴睁开眼睛,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女人看女人最准。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一样的。”铁柱沉默。方向盘在手里握得很紧。

“我不怪她。”苏晴的声音很轻。“你这样的男人,谁不喜欢?”铁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苏晴,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苏晴闭上眼睛。“但我不会让。”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要让铁柱听到。

表嫂一个人回到家。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黑暗中她的眼睛还亮着,看着那块光斑。苏晴的笑声在耳边回响——“看出来怎么了?我又没结婚。”

是啊,人家没结婚。人家光明正大。

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表嫂,你是他表嫂,他表哥的老婆,你只是他表哥的老婆。都已经离婚了,连这层关系都断了。你是苏晴的闺蜜——这句话才是最重的。不管你对铁柱有什么感觉,苏晴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能碰朋友的男朋友,这是底线,连想都不该想。

“林婉清,你清醒一点。”她在黑暗中说。声音不大,但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这几个字就像石头扔进深井,落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你是他表嫂,他表哥的老婆。你没资格。”

心里有另一个声音。“表哥跑了,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你现在是自由身。”那声音不响,但很固执,像一根针扎在棉花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表嫂捂住耳朵,不想听,不想想,不想承认。可她捂住的不是耳朵,是耳朵外面的空气。那个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她就是那个声音。客厅里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很轻,吹不动窗帘,只够让纱帘最下面那层边轻轻晃一下。月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她看着那圈涟漪,看着它散掉,散到没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知道自己连伤心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她不承认。

她拿起身旁的靠枕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靠枕是苏晴送的,浅灰色的,面料很软。苏晴搬新家的时候多买了一个,说“你的沙发那么空,放个靠枕就不空了”。沙发是表哥选的,又大又笨,表嫂一个人坐上去显得空荡荡的。苏晴送的靠枕填了一小块空,填不了整个沙发。

她把靠枕放回去。

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亮挂在对面楼的楼顶,很亮,圆得不太真实,像一个被人挂上去的灯泡。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路上没有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从马路这边滚到那边。那些落叶在路灯下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灰白色的叶脉,又被风吹走了。她不知道那些落叶会去哪里,也许是下水道,也许是墙角,也许是明天一早被环卫工人扫走。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等。

她拉上窗帘,走回卧室。

没开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吊灯的形状像一朵倒挂的花。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也许是起夜上厕所,也许是还没睡。她听着那个脚步声从床头走到门口消失了。又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铁柱的脸浮上来,她挥了挥手,散了。苏晴的脸浮上来,她又挥了挥手,也散了。表哥的脸浮上来。那张脸瘦了很多,黑了很多,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和婚纱照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她不记得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了。她不知道他是笑着走的还是哭着走的,不知道他回头没有,不知道他拎着那个编织袋下楼的时候脚步快还是慢。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还在那里。吊灯的轮廓还是花的形状。

她翻了个身。不想了。想也没用,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不是所有答案都能让人好过。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强。

她闭上眼睛。

“林婉清,好好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对自己说。没人回答她。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她在那片白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