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猛号的舰体已经从中段断开成两截。
前段——从舰首到爆炸点。
仍然保持着大致完整的结构,但正在快速下沉。
后段——从爆炸点到舰尾。
因为螺旋桨和舵机的重量,正在以更大的角度向左倾斜。
两截舰体之间,是燃烧的弹药库废墟。
海水从断裂处涌入,与火焰相遇,产生大量白色蒸汽。
蒸汽柱从舰体中央升起,高达五十米,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根白色的柱子。
轮机舱里的水兵是最先死去的。
三号锅炉舱在第一次爆炸时就被完全摧毁。
二号和四号锅炉舱在随后的殉爆中被冲击波和火焰吞没。
锅炉内的蒸汽管道破裂,高温高压蒸汽喷入舱室,温度在数秒内升至六百度以上。
舱内的水兵没有机会逃生——通往上层的舱口已经被变形的钢板堵死。
只有少数靠近舱口的人活了下来。
一名锅炉兵用扳手砸开了变形的舱口盖,带着三名同伴爬出舱室。
他们沿着走廊向舰首方向奔跑,脚下的钢板滚烫,走廊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
身后,火焰正在追赶他们,沿着通风管道蔓延,像一头被困在钢铁迷宫里的野兽。
他们跑到前升降机附近时,升降机已经卡死。
升降机的钢缆在爆炸中被烧断,轿厢悬停在机库甲板和飞行甲板之间,歪斜着,像一口悬挂在深渊上方的铁棺材。
他们只能爬楼梯。
楼梯井已经被浓烟填满。
锅炉兵用湿布捂住口鼻,弯腰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每上一层,温度就升高一些。
到达机库甲板时,他看见甲板上到处是燃烧的飞机残骸和散落的弹药。
一名甲板兵正趴在地上,背部被弹片贯穿,还在微弱地呼吸。
锅炉兵想把他拖走,但甲板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二十度。
他刚弯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左舷滑去。
他抓住一根消防水带的固定桩,手指被钢扣割开,鲜血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抬头看见飞行甲板上的天空。
天是蓝的。午后的阳光从被炸开的窟窿里照进来,照亮了浓烟中漂浮的灰烬。
然后,第二截舰体开始加速下沉。
才仅仅过去了5分钟,后段舰体的倾斜角度突破四十五度。
螺旋桨露出水面,在空气中缓缓转动。
舰尾的旗杆上,星条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旗杆折断,旗帜连同半截舰尾一起滑入海中。
后段舰体在海面上停留了大约三十秒。
三十秒里,舰体内部的火焰仍在燃烧。
从远处看,那截断裂的舰尾像一座漂浮的钢铁岛屿,甲板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偶尔有爆炸声从舰体深处传来——那是尚未殉爆的弹药在火焰中逐个起爆,沉闷的爆炸声像远处的雷鸣。
然后,后段舰体向左翻转。
翻转的速度很快。
舰底朝天,螺旋桨和舵叶指向天空,像一头翻肚的鲸鱼。
海水从所有开口涌入舰体内部,将最后的火焰一一熄灭。
后段舰体沉没时,海面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漩涡。
漂浮的残骸——钢板碎片、飞机零件、燃油、救生衣——被漩涡卷入,然后又被吐出来,在海面上四散漂流。
前段舰体沉得更慢。
舰首高高翘起,飞行甲板几乎垂直于海面,甲板上残存的飞机一架接一架滑入海中。
舰首的锚链孔露出水面,锚链像一条铁蛇一样垂挂在空中,在风中轻轻晃动。
前段舰体在水面上停留了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里,舰桥里幸存的军官通过紧急无线电发出了最后的信号:
“勇猛号沉没。坐标北纬——”
信号在这里中断。
前段舰体的舰首开始下沉。
不是翻转,而是垂直下沉。
舰体像一根巨大的钉子,缓慢地、笔直地插入深蓝色的海水中。
舰桥、飞行甲板、舰首的炮塔——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海面以下。
最后消失的是舰首的锚。
锚链绷直,被舰体的重量拉入水中。
锚在最后一刻露出水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海水吞没。
仅仅不到二十分钟。
勇猛号完全沉没。
从第一枚炸弹起爆到舰体完全消失,总共十九分十八秒。
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残骸、油污和数百名落水者。
幸存的驱逐舰开始转向,放下救生艇,向落水者划去。
海面上到处是呼救声、引擎声和金属碎片碰撞的声响。
一名落水者抱着一块木板,看着勇猛号沉没的位置。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油污在海面上扩散,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虹光。
像一道伤口。
像所有沉入海底的军舰一样,勇猛号带走了她所有的秘密——
弹药库为什么会爆炸、为什么敌人的一架飞机就能够带走一艘将近四万吨的巨舰……
这些疑问将永远留在海底。
在三千米深的海床上,勇猛号的残骸会慢慢被海水侵蚀。
飞行甲板会塌陷,机库会被淤泥填满,弹药库的废墟会变成鱼群的巢穴。
佐佐木和男的自杀攻击,为鬼子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勇猛号”被击中的同时,大场大尉和田中曹长成功从左舷投射了鱼雷。
两枚鱼雷命中“勇猛号”左舷,加速了它的沉没。
“勇猛号”(cV-11)的沉没,成为继邦克山号、企业号、列克星敦号之后,第四艘沉没的埃塞克斯级航母。
……
战斗机飞行员高桥正一从座舱里看见了那根烟柱。
他的零战右翼在十五分钟前被防空炮火打穿了一个洞。
弹片切断了副翼操纵钢缆的一部分,右翼在高速飞行时会不受控制地向上偏转。
他必须持续向左压杆才能保持平飞。
油量表指针已经触底,剩余燃油只够飞回舰队上空。
但此刻,他忘记了油料。
那根烟柱从海面直插云霄,灰白色的烟柱底部泛着暗红色的火光。
烟柱的根部,是一艘正在燃烧的航母。
不,是两截正在燃烧的航母——
舰体已经从中段断裂,前段舰首高高翘起,后段舰尾向左倾斜,两截舰体之间是翻涌的海水和漂浮的残骸。
高桥认出了那艘航母的轮廓。
埃塞克斯级。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命中了!”僚机飞行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命中了!那是一艘埃塞克斯!”
高桥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根烟柱,盯着那两截正在下沉的舰体,盯着甲板上仍在燃烧的火焰。
那不是他的攻击。
他只是零战的飞行员。
最强大的攻击武器也就是20毫米机炮了。
他刚刚通过电台已经听到了佐佐木最后的呐喊。
一机换一舰,多么辉煌的胜利。
武士就应该像樱花般,短暂的绚烂之后就是寂灭……
“天闹黑卡!七升包裹!”
高桥仿佛是被夺舍了一般。
驾驶着零战冲向了最近的一艘霉菌军舰。
弗莱彻级驱逐舰“哈德逊号”正在编队左翼执行防空警戒。
航速二十七节,航向三百二十度。
舰桥上方,mK37火控指挥仪正在跟踪高空目标。
主炮塔里的炮手们已经连续射击了四十分钟,炮管烫得能煎鸡蛋。
没有人注意到那架零战。
它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高度只有两百英尺,速度不到一百五十节——
几乎是零战的失速边缘。
它的左翼尖缺了一块,机身上有十几处弹孔,发动机罩上冒着白烟。
它不像一架正在攻击的战斗机,更像一架被击伤后失去控制的飞机,歪歪斜斜地贴着海面滑行。
了望哨看见了它。
“左舷方向,敌机!低空接近!”
哈德逊号的防空炮瞬间全部转向。
二十毫米厄利孔炮在左舷甲板上疯狂旋转,曳光弹像一条橙色的鞭子抽向海面。
但那架零战太低了。
它贴着浪尖飞行,机腹几乎擦着海水,在驱逐舰左舷正横方向大约三百米处掠过。
防空炮手拼命压低炮口,但零战的飞行高度已经低于二十毫米炮的最小射界——
炮弹从零战上方飞过,在海面上炸出一排水柱。
零战没有拉起。
它的机头对准了哈德逊号的中段——二号炮塔的位置。
驾驶舱里,高桥已经松开了操纵杆。
他的左眼刚刚被弹片削掉了,现在只剩右眼。
右眼的视野里,那艘驱逐舰越来越大,灰色的舰体像一堵墙一样横在面前。
他看见了炮塔的轮廓,看见了炮管,看见了炮塔基座下方那圈装甲较薄的舰体结构。
他不知道那里是弹药库。
他只知道,撞上去就行。
“妈妈……”
这是他最后喊出的话语。
再没有什么“天闹黑卡”。
也没有“七升包裹”。
有的只是人类最本能的感情。
即便是已经变成非人的鬼子。
在这一刻也回复了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