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上。
上层靠窗的位置,两个阿婆并排坐着,手里各拎一袋菜心。
“陈太,你孙子昨晚看比赛了没?”
“看了!看完人都傻了,今天一大早爬起来,翻箱倒柜把他老豆的旧吉他找出来,坐在客厅嘣嘣嘣拨了一个钟头。”
“学会了没?”
“学个屁。弦都调不准,吵得整栋楼敲墙。”
旁边的阿婆拍大腿。
“那你家还算好的!我家那个烂仔——就是我二儿子生的那个——你知道他以前什么德性?整天飞车泡妞打群架,书翻都懒得翻一页。”
“然后呢?”
“今天早上六点钟,六点钟!他拿了一本字典,一本!坐在饭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英雄志》。”
“吓死人。”
“我过去问他搞什么名堂,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阿嫲,我要学陈维正的文笔,以后也写小说。”
两个阿婆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三秒。
然后异口同声。
“后生仔真系癫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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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角菜市场。
早上八点,人挤人,到处是吆喝声和秤砣碰铁盘的响动。
卖鱼的何姐擦了把手,探头朝对面的猪肉摊望了一眼。
然后揉了揉眼睛。
又望了一眼。
没看错。
猪肉佬老周的摊位后面,挂猪头的铁钩旁边,用透明胶歪歪扭扭贴了一张报纸剪下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白衬衫,坐在钢琴前。
陈维正。
何姐走过去,胳膊肘撑在猪肉摊台面上。
“老周。”
“嗯。”
“你前天在这儿怎么说的来着?”
老周手里的刀没停,哐一声剁断一根排骨。
“前天说什么了?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你前天拿着刀指着电视说——这个陈维正百分之一千是炒作,我老周在这儿剁了三十年猪,什么假货没见过。”
何姐学他说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姐全笑了。
老周脸上挂不住,刀往砧板上一拍。
“那是前天!前天我不知道《英雄志》是他写的!”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
他拿刀背指了指身后那张照片。
“我追这本书追了两个月。每天收档之后洗完手第一件事就是去报摊买报纸翻连载。秦仲海!伍定远!卢云!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真汉子?”
他越说越激动。
“能写出这种书的人,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
何姐翻白眼。
“昨天还是假货,今天就亲大哥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与时俱进。”
老周把剁好的排骨往秤上一甩。
“以后谁敢在我摊子前面说我大哥一句不好——”
他抄起杀猪刀。
“我连他带骨头一起剁。”
何姐退了两步。
不是被他吓的。
是怕猪血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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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道。tVb大楼。
接线室里六台电话机排成一排,红灯全亮着。
接线员小陈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嗓子废了。
脑子也快废了。
从昨晚比赛结束到现在,热线就没断过。
最开始打进来的都是正常观众——“陈维正太厉害了”“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他什么时候出专辑”。
这些他还能应付。
后来画风就变了。
“喂?我想问一下,陈维正的唱片什么时候出?我要预订十张。”
“先生,他目前还没签唱片公司——”
“那你帮我问问他嘛!你们tVb不是认识他吗?”
“先生,我们这里是观众热线——”
“观众热线就不能帮观众问一句吗?!你这个服务态度——”
嘟嘟嘟。
小陈挂了。
下一个。
“喂?我要找陈维正。”
“先生,这里不是——”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找他本人。我就想问一件事。《英雄志》第二卷到底什么时候连载完?卢云死了没有?”
“……先生,我是电视台接线员。”
“我知道你是电视台接线员。但你们电视台昨晚播他的比赛,你们肯定有他联系方式。帮我问一句,就一句。卢云到底死没死?”
“我不知道卢云是谁。”
“你不看《英雄志》的?”
“我不看。”
“那你这个人生有什么意义?”
嘟嘟嘟。
小陈把听筒放下,往椅背上一瘫。
下一个电话又响了。
他深呼吸,接起来。
“喂?tVb观众热线。”
对面是个很客气的女声。
“你好,我是《星岛日报》的记者,请问能不能提供陈维正先生的联系方式?我们想约一个专访,稿费千字五百。”
小陈愣了。
千字五百。
1983年的千字五百。
他自己写一个月报告也才拿两千块工资。
“小姐,我真的只是一个接线员……”
“千字八百行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
“一千!千字一千封顶了!再高我要跟主编申请!”
小陈挂了电话。
转头看旁边同事。
同事也刚挂完一个,表情和他一模一样。
“你那边也是?”小陈问。
“我这边刚有个人说,如果不告诉他陈维正的地址,他要来广播道门口自焚。”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他们也在打热线。”
“打我们热线?”
“打电台热线,点播《海阔天空》。”
小陈把脑袋搁在桌面上。
“我是一个电视台接线员。为什么一整晚都在被人催更小说、预订唱片、查户口?”
没人回答他。
因为另外五台电话同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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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时。
让全香江陷入这场集体癫狂的罪魁祸首陈维正先生。
正搂着钟楚洪跟李飒凤,作者有益身心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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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清晨。
巴士从九龙城出发,往邵氏影城方向开。
李飒凤靠着车窗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了件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今天要进《新蜀山剑侠传》剧组报到。入行第三部戏。第一部古装。
她应该紧张的。
但她脑子里装的全不是戏。
昨晚陈维正蹲在她面前,两只眼睛平视着她。
“你才十八岁,你确定?”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大人口吻。
是真的在问她。
认真地问。
然后他的手翻过来,扣住她的。
不紧。松松搭着。
“自己人。”
三个字。
李飒凤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凉的。
但脸还是烫。
她又想到了后面那些——被子掀开的声音、他的呼吸、自己咬着枕头角不敢出声。
还有最后撑不住的时候,灵魂飞到了天上,眼前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天都亮了,两个人在床上,她搂着他。
丢人。
十八岁就这么没用。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路边有个报摊,摆出来的报纸头版全是同一张脸。
她的男人。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李飒凤低下头,嘴角却管不住了。
巴士到站,她跳下车。
邵氏影城的大门在前面两百米。
她刚走了几步,兜里的蛋挞纸袋蹭了一下大腿。
是红姐今早塞给她的。
“带着,晚上饿了吃。”
李飒凤摸了摸纸袋,纸都被体温捂热了。
她加快脚步往影城走。
门口站着两个场务,正在搬道具箱子。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边搬边跟同事聊。
“你说这个陈维正是不是成精了?唱歌写书两不误,还长那个样子——”
“收声啦,女演员来了。”
两人抬头看到李飒凤,赶紧把报纸塞兜里。
李飒凤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步子轻快了不少。
她走进摄影棚通道,迎面碰上一个穿武术指导背心的精瘦男人。
男人手里夹着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演仙堡公主的?”
“是。”
“会翻跟头吗?”
“会。”
“会挨打吗?”
李飒凤想了一秒。
“看谁打。”
男人笑了。
把烟掐了,朝棚里一歪头。
“进来吧。徐克已经在里面等了。”
李飒凤跨过门槛的时候,兜里的蛋挞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伸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