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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兴楼,北平八大楼之首。

门口两盏巨大的煤油汽灯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照得透亮,光晕里全是细碎的飞虫在乱撞。

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着白毛巾,嗓门亮得跟铜锣似的,一声“客官里面请”,能传出半条街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郁的葱烧味儿,混杂着陈年花雕的酒香,勾得路过的行人直咽唾沫。

这里是北平最体面的销金窟,也是最容易把良心当下酒菜吃了的地方。

二楼,天字号雅间“观澜厅”。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张小林没像平日里对着戴笠那样点头哈腰。

他今儿穿了一身杭绸的长衫,大拇指上套着那个成色十足的翡翠扳指,整个人往太师椅上一靠,倒有几分当年在北洋军当连长时的匪气。

桌上摆的是东兴楼的招牌——葱烧海参、芙蓉鸡片、烩乌鱼蛋汤,全是正宗的鲁菜。

“松室先生,尝尝这海参。”

张小林也没用公筷,直接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碟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日本男人。

“这北平的鲁菜,讲究个火候。火候不到,这海参就是硬胶皮;火候过了,那就化成水了。”

他对面的松室孝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半点不像满手血腥的特务头子。

松室孝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日语说得很慢,但中文咬字却极准。

“张桑,您是个懂火候的人。”

松室孝良的目光落在了张小林手边的那个公文包上。

“只是不知道,这道‘主菜’的火候,够不够?”

张小林哈哈一笑,手掌重重地拍在公文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包,就是整个北平地下抗日分子的命。”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子贪婪劲儿终于从眼底渗了出来。

“有名有姓,有住址有联络点。有了它,您松室机关长就能把北平清理得干干净净。到时候,这将来的华北自治政府警务处长的位置……”

“只要名单是真的,位置,自然是您的。”

松室孝良微笑着放下酒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中国人说的,卖主求荣。

……

楼下,东兴楼西侧的阴影里。

徐望川把领子竖了起来,遮住半张脸。

这北平的冬夜,风硬得像刀片子,刮在脸上生疼。

“老板,这地儿选得不错。”

马驰原缩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那把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短刀,眼睛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达官显贵。

“离皇城根近,离鬼子窝也近,死在这儿,阎王爷收人都方便。”

徐望川没接话,他叼着烟,没点火。

他在等。

等张小林那个王八蛋出来。

按照计划,只要那辆黑色福特车一露头,就在这胡同口给他制造一场“意外”。

至于名单,那是战利品,必须得拿回来给戴老板交差。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东边的王府井大街那边溜了过来。

步伐很快,但落地无声。

是周建生。

他猫着腰,像只灵活的大黑猫,几步蹿进了徐望川所在的阴影里。

“老板,不对劲。”

周建生喘得并不急,但语气很沉。

“水浑了。”

徐望川眉头一挑,把你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怎么说?”

“东边那个卖糖葫芦的,吆喝了半天,有人买他也不卖,眼珠子一直往二楼那个窗户瞟。”

周建生指了指身后,“还有巷子口那个拉洋车的。”

“刚才有个喝醉的洋人要坐车,那是多好的肥羊?那车夫理都没理,直接摆手拒了。而且我看他虎口那一块,茧子很厚,像是常年摸枪的。”

徐望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东边扫了一眼。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门道。

看似热闹的夜市里,有几个人站的位置太“正”了。

那是最佳的观察点,也是最好的火力封锁点。

不是地痞流氓。

地痞流氓干不出这种令行禁止的味儿来。

红党?

还是党务调查科那帮孙子?

甚至是特务处其他派系的人想来摘桃子?

徐望川脑子里瞬间转过七八个念头。

“老板,动手吗?”

马驰原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那车夫离咱们不到五十米,我能无声无息把他抹了。”

“抹个屁。”

徐望川一巴掌拍在马驰原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现在咱们要是动手,那就成了给别人挡枪的傻子。”

他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东兴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是历史的魅力啊。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个程咬金来。

“传令给老秦,撤。”

徐望川果断下令,“把家伙都收起来,咱们不当猎人了。”

周建生一愣:“那张小林……”

“有人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徐望川把手里那根被揉皱的香烟弹进垃圾堆里,“咱们今晚换个角色,当观众。”

“坐山观虎斗,这戏票钱都省了。”

几分钟后。

徐望川四人已经混进了王府井大街的人流里。

徐望川顺手在路边摊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马驰原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山楂酸得倒牙,糖衣甜得发腻。

他嚼着冰凉的糖渣,站在人群外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那边的动静。

“老板,这帮人到底是谁啊?”秦铮压低声音问,这山东汉子手里还捏着两个没剥皮的烤白薯。

“管他是谁。”

徐望川含糊不清地说道,“只要他们敢开枪,这北平的水就算彻底搅浑了。”

既然有人要替天行道,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此时,二楼雅间。

酒过三巡。

张小林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泛着油光,他打了个酒嗝,手按在了公文包的搭扣上。

“松室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货在这儿,我要的委任状呢?”

松室孝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桌面。

“盖了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的大印,张桑,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张小林看着那个信封,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拿那个信封。

同时,另一只手把公文包推向了松室孝良。

交易达成。

就在松室孝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公文包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东兴楼的喧嚣。

这一枪太准了。

二楼的玻璃瞬间炸裂,无数晶莹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泼洒向大街。

楼下正在听曲儿吃饭的食客们愣了半秒。

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尖叫声和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巨响。

“杀人啦!”

徐望川站在人群中,看着二楼那个破碎的窗口,嘴里的那颗山楂还没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