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撕破了东兴楼的富贵靡丽。
二楼雅间“观澜厅”临街的那扇雕花玻璃窗,应声炸成一蓬晶亮的碎末。
楼下大堂里原本嘈杂的唱曲声、划拳声、嬉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死寂只持续了半秒。
“杀人啦——!”
一声女人刺耳的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大堂内瞬间乱成一锅滚开的沸水。食客们惊慌失措,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瓷器碎裂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堂里原本正在吃饭的几桌“客人”,猛地掀开桌布,从怀里掏出锃亮的驳壳枪。
“砰!砰砰!”
枪口直指楼梯口和几个角落里看似不起眼的“伙计”。
那些“伙计”反应同样不慢,矮身的同时已经从腰后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还击。
子弹在雕梁画栋间横飞, 装饰华丽的木柱裂成碎片,食客们疯狂逃窜寻找掩护.
二楼雅间内。
松室孝良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那第一声枪响时,他已经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教授”。
他一脚踹在沉重的紫檀木八仙桌桌腿上,巨大的桌子轰然翻倒,菜肴汤水泼洒一地,成了一座绝佳的掩体。
紧接着,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住张小林的衣领,用力一推,直接将这个痴肥的代理站长推向了门口,当成了活生生的肉盾。
“八嘎!保护我!”
张小林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脑子里的酒意和富贵梦瞬间被冰冷的恐惧驱散。
他带来的几个青帮打手也反应过来,拔出枪,对着门口胡乱射击。
“妈的!谁!是谁他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张小林躲在手下身后,色厉内荏地咆哮。
……
楼下,街角的阴影里。
徐望川把嘴里那根糖葫芦签子“呸”的一声吐在地上,低声骂了句:
“操,还真他妈有同行抢生意。”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部署。
秦铮和马驰原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一脸的紧张和疑惑。
“老板,这……这哪冒出来的人?”
“管他是谁。”
只要敢开枪,这浑水就好摸鱼。
老子正愁怎么干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不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吗?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秦铮,驰原!”徐望川的声音又低又急,“从后巷摸进去,别杀人,把后厨点了,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把水搅得再浑一点!”
“是!”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消失在浓雾里。
“建生,跟我来。”
徐望川拉低了帽檐,从怀里掏出那把勃朗宁。
“咱们不当黄雀了,咱们进去‘救驾’!”
周建生一愣,但立刻明白了徐望川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逆着惊慌逃窜的人流,径直冲向了东兴楼那洞开的大门。
一进大堂,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徐望川看也不看正在交火的双方,对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砰!”
清脆的两枪,盖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紧接着,他用尽全力,以一口标准的南京官话怒吼道:
“复兴社办事!都他妈的给老子趴下!”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
大堂里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那些慌不择路的食客,像是听到了圣旨,齐刷刷地抱头趴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了。
正在交火的那两拨人也为之一愣。
尤其是那几个穿短衫的枪手,他们显然没想到特务处的人会这么快出现,而且是如此高调地登场,彼此对视一眼,火力明显减弱,已经萌生了退意。
就是现在!
徐望川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冲身旁的周建生递了个眼色。
周建生心领神会。
他看到二楼楼梯拐角,张小林那个肥硕的身躯正趁着众人发愣的瞬间,准备从一根柱子后面溜走。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周建生抬手便是一枪。
“噗!”
千钧一发之际,张小林脚下一滑,被地上的汤水绊了个趔趄,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
子弹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狠狠地钻进了他身后的红木柱子里,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张小林只觉得头皮一阵火辣,一股热流顺着脖子淌了下来,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他没死!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瞬间化为无边的暴怒。
他回头,一眼就看到了楼下持枪的周建生,以及他身边那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
“妈的!是冲老子来的!”张小林嘶声尖叫起来,他指着徐望川的方向,对他手下吼道,“给我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松室孝良在掩体后看得目瞪口呆。
自己人打自己人?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心里暗骂一声:该死的中国派系斗争,竟然把老子也卷了进来!
但眼下,他必须依靠张小林的人冲出去。
“还击!”松室孝良对自己的手下下达了命令。
一时间,楼梯口成了火力交汇点,徐望川和周建生被青帮和日本特务的交叉火力死死压制在了一楼的柜台后面。
“轰——”
就在这时,饭店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滚滚浓烟冒了出来,火光冲天。
“走水啦!后厨走水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本就混乱的大堂彻底炸了锅。
浓烟和火光成了最好的掩护。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从后厨的方向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秦铮和马驰原到了!
两人根本不恋战,对着青帮分子的侧翼就是一通猛烈的短点射。
“噗噗!”
两个正在换弹匣的青帮枪手应声倒地。
侧翼受到攻击,张小林的火力网瞬间出现了漏洞。
松室孝良看准时机,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装着名单的公文包,对身边仅剩的两名特务低吼:“撤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侧的楼梯冲去,打算从后门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想走?”
徐望川一直用余光盯着二楼的动静,他看到松室孝良拿走了公文包,立刻对身边的马驰原下令:
“驰原!别管其他人!去追那个拿包的日本人!死活不论,包必须拿回来!”
马驰原一言不发身形一矮,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几个纵跃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走廊里。
随着秦铮和周建生的火力加入,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那些青帮乌合之众哪里是特务处精锐的对手,很快就被屠戮殆尽。
枪声渐渐平息。
徐望川一步一步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烧焦木头的混合气味。
雅间门口,张小林浑身瘫软地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那身名贵的杭绸长衫上沾满了血污和菜汤,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看着缓步走来的徐望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你……你是谁?南京来的?”
徐望川走到他面前,用枪口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特务处,华北区特别督察专员,徐望川。”
张小林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敢相信戴笠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就将自己逼到了如此绝境。
“徐……徐专员,徐爷!”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语无伦次地哀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把所有身家都给你!钱,我有钱,都在东交民巷的宅子里,都给你,还有天津卫的码头的生意,也都给你!求你饶我一条活路!”
徐望川笑了,笑得异常灿烂。
“张站长,你死了,这些不就都是我的了吗?难道,还要戴老板亲自从南京过来,帮你清点遗产?”
张小林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不过你放心。”徐望川拍了拍他的脸颊,“报告我会写得很好看。代理站长张小林,在与日本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英勇搏斗中,不幸以身殉国。党国会给你厚葬,还会追封你为英雄。”
“不……你不能……”
张林还想狡辩什么,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
“砰!”
徐望川扣动了扳机。
子弹洞穿了他的眉心,那副惊恐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他肥胖的脸上。
尸体软软倒下。
楼下,火势越来越大,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周建生快步上楼:“组长,我们得撤了!”
马驰原,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