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公馆的花厅里,死气沉沉。
富德成瘫在太师椅上,浑身僵硬。
他眼皮子底下那份报纸,被刚才手抖洒出的茶水洇湿了一大片。
头版头条赫然登着铃木一郎惨死的照片。
那脖子上翻卷的豁口,像被屠夫随手拉了一刀。
隔着纸面都能嗅到血腥气,看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六爷,茶凉了,给您换一盏?”
白世维坐在客座,翘着二郎腿。
他手里捏着盖碗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可那笑意并不到眼里,反倒让对面的富德成后背发凉。
“白长官……”
富德成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塞了把干草。
“徐……徐站长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那是日本人,真的是日本人啊!”
他混了一辈子江湖,讲究个圆滑世故。
可徐望川这帮特务,是真阎王。
说杀就杀,连个招呼都不打,还做得这么绝,把尸体照片满世界发。
“日本人怎么了?”
白世维放下茶盏。
瓷器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富德成的肩头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白世维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富德成面前。
他伸手帮富德成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绸缎领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老友。
“六爷,您是聪明人。铃木一郎在仙乐都被宰了,您猜,下一个会是谁?”
白世维的嗓音压得极低,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刘翔亭因为你,现在全北平都知道他是头号大汉奸。可您呢?雷声大雨点小,怎么,是想留着刘翔亭这条命,好去跟日本人讨个好价钱?”
富德成脸色煞白,两颊的肥肉直哆嗦。
他是真的怕了,那点首鼠两端的小心思,早就被人家剥了个干净。
“我要怎么做?”
富德成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白世维拍了拍他的肩膀。
“简单。刘翔亭不是靠贩大烟养活手底下那帮亡命徒吗?今儿个晚上,咱们就帮北平的老少爷们除除害。”
他凑近富德成耳边,低语如恶魔呢喃。
“徐站长说了,不管是烟土还是烟膏,一两都不许留。今晚这动静要是听不到响儿,明儿个早报上的照片,可能就得换成您六爷的尊容了。”
富德成霍然抬头,撞进白世维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子里。
几秒钟后,他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妈的!干了!”
富德成眼珠子通红,透出被逼入绝境的赌徒凶光。
“刘翔亭想让我死,老子也不能让他好过!来人!把家伙事儿都给老子带上!”
是夜,风高,杀人放火天。
前门外,大栅栏。
福寿膏馆即便是后半夜依旧灯火通明,那是刘翔亭手里最大的销金窟。
门口停着几辆黑皮小轿车。
里面飘出的香气甜得发齁,闻着就让人反胃。
几个看场子的日本浪人正抱着武士刀,靠在门口打盹。
突然,一阵杂乱且密集的脚步声碾碎了夜的宁静。
还没等浪人睁眼,几十个手持斧头,铁棍的汉子已经黑压压地堵满了整个胡同口,潮水般涌了过来。
为首的富德成换了身短打扮,手里提着把开了刃的片刀,一脸横肉都在抖动。
“给我砸!!”
一声嘶吼,嗓音劈叉。
那几个日本浪人刚想拔刀,就被冲在最前面的青帮弟子乱棍打翻。
这帮人今晚也是憋着一股劲,知道这是脑袋别裤腰带的买卖,下手极黑,招招照着死里打。
“砰!哗啦!”
厚实的雕花木门被利斧劈开。
大厅里躺在烟塌上吞云吐雾的烟客们,吓得魂飞魄散,提着裤子往桌子底下钻,烫手的大烟枪扔了一地。
“都他妈给我滚出去!不想死的就滚!”
富德成冲进来,一脚踹翻红木烟塌,片刀横扫,将一套精致烟具砸得粉碎。
“今儿个只砸场子,不想惹祸的赶紧滚!”
此时,后堂冲出来二十几个刘翔亭的打手,领头的光头挥刀骂道:“富老六!你疯了?敢动刘爷的场子?”
“我去你妈的刘爷!”
富德成红着眼迎了上去。
“刘翔亭那个汉奸卖国求荣,勾结日本人杀中国人,今天老子就是替天行道!杀!”
两帮人瞬间撞在一起。
刀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惨叫与咒骂交织在一起,让这方寸之地沸反盈天。
不到一盏茶功夫,刘翔亭的人就被砍倒一片,剩下的见势不妙,从后门作鸟兽散。
富德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指向仓库厚重的铁门。
“给我劈开!”
几柄大锤轮番砸下,门锁崩断。
门开处,满眼都是上好的红土和成箱的大烟膏子,那场面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六爷,点火吗?”手下举着火把问。
“点你大爷!”
富德成一巴掌呼过去,“这玩意儿一点,全城警察都得来吸二手烟!你想让老子明天上报纸说是放毒啊?”
他环顾四周,指着院里存水的大缸。
“去!找石灰!后院装修剩下的生石灰,全给我搬来!”
几分钟后,几大袋生石灰倾倒入注满水的大缸。
水遇石灰,瞬间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白烟,散发出灼人的热气。
“倒进去!全给老子倒进去!”
一箱箱价值连城的烟土被倾倒入沸腾的石灰水中。
黑色的烟土在白色滚水中翻滚,消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与浓烟。
富德成看着这一幕,捏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凸显,心里在滴血。
这烧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元啊!
但他不敢停,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给我喊!大声喊!”
富德成站在高处,对着围观百姓嘶吼,那一刻竟真有了几分豪气。
“这就是给日本人当狗的下场!这大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今天我富德成把话撂这儿,以后北平城,谁敢贩烟,就是跟咱们中国人的良心过不去!”
“好!!”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喝彩声便连成了一片。
富德成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浪,心头的恐惧被冲散,升起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
原来当英雄,是这种滋味。
“把楼给我点了!”
几桶煤油泼下,火舌瞬间窜起,顺着木梁疯狂攀爬。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大栅栏,也映红了富德成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
北新桥,刘宅。
“啪!”
刘翔亭狠狠将听筒摔在桌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博古架。
那只明成化的斗彩鸡缸杯摔得粉碎,他只觉胸口一阵绞痛。
“反了!全反了!”
刘翔亭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痰中带血。
福寿膏馆毁了。
存货全没。
他的钱袋子漏了。
铃木死了。
军火没影。
现在连本钱都没了。
“六爷……日本人电话打不通啊。”管家战战兢兢。
“打不通就去人找!”
刘翔亭揪住管家领子,唾沫横飞。
“备车!我要去见殷汝耕!他是冀东专员,跟南京说得上话!我就不信,南京政府能眼睁睁看着这帮暴徒在北平撒野!”
他很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江湖仇杀。
自己分明成了徐望川和松室孝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那个徐望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距离现场两条街外,黑色轿车内。
徐望川靠在后座,借着冲天火光,看着远处坍塌的小楼。
“老板,这老小子被逼急了,演得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驾驶位上的马三一脸不屑地撇撇嘴。
“就是不知道他骨子里硬不硬得起来。”
“戏演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观众爱看。”
徐望川把烟送到嘴边,马三立刻为他点上。
辛辣烟雾入肺,带走些许疲惫。
“富德成算是交了投名状,以后他想跳船,日本人也不会要这双破鞋了。”
徐望川的目光从火场收回,那眼神里的温度也跟着一起被抽干了。
“刘翔亭钱断人死,只剩死路一条。他要么跪求日本人出兵,要么去找那些大人物求救。”
“拦着他?”
“拦?为什么要拦?”
徐望-川唇角撇出一道嘲讽的弧线。
“让他去求。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把黄郛,殷汝耕这帮老汉奸都牵扯进来。这锅汤不煮沸了,怎么把底下的烂肉烫熟?”
他看了看表。
凌晨三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开车。去通惠河码头。”
徐望川将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夜色中划过红线,瞬间湮灭。
“富德成唱完了文戏,该轮到孙永珍唱武戏了。刘翔亭想从水路运大烟和军火?做梦。”
徐望川的声音在车厢回荡,话里是绝无转圜余地的决断。
“告诉孙老五,把河道给我锁死了。就算是一条鱼想游进北平,也得先给我把肚子剖开,看看里面藏没藏日本人的东西!”
江湖事,江湖了?
不。
这是国仇家恨,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