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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张家湾。

皇木厂码头冷得邪性。

是裹着河泥腥气和烂草味儿的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孙永珍披着件厚实的黑布棉大氅。

里面套着貂绒坎肩,手里倒腾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

他就那么立在风口上,脸被风吹得有点发青,可步子一步没挪。

他面前站着一排人。

都是在通惠河上讨生活的把头。

这帮人平日里也是横着走的主儿。

这会儿却一个个缩着脖子,袖着手,拿眼角余光乱瞟,谁也不先开口。

“五爷,大半夜的把兄弟们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要是没大买卖,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说话的是个脸盘涨得发亮的胖子。

孙永珍没接话。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报纸,随手扔在了那堆满煤渣的地上。

昨天的《世界日报》。

头版头条。

铃木一郎脖子上那个大口子翻卷着,黑乎乎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反胃。

“都认字吧?不认字也该认得这张死人脸。”

孙永珍的嗓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可吐出的每个字都让在场的人后颈窝都窜起一股凉气。

“刘翔亭现在给日本人当狗。徐长官说了,这事儿不行。”

孙永珍抬起眼皮,视线从每一张脸上缓缓移过,不带半点热乎气。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再帮刘翔亭运一个子儿的货,那就是跟北平站过不去,跟全北平的中国人过不去。”

这话说得太绝。

现场静了几秒。

“呸!”

一口浓痰吐在了那份报纸上。

那个胖子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撇着嘴,鼻孔朝天。

“孙老五,你少拿官面上的话吓唬人。咱们在码头上讨生活,讲究的是现大洋!刘爷给钱痛快,我们就给他干活,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孙永珍看着那口痰,笑了。

他甚至没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

砰!

一声脆响。

根本没人看清孙永珍是怎么掏的枪。

那胖子的话还在嘴边没落地,右腿就被打中了。

整个人往下一矮。

惨叫声还没喊出来,那一条腿已经向后拗出一个骇人的角度,膝盖骨从皮肉下戳了出来。

“啊!”

一声尖利的惨嚎,像锥子一样扎进码头的寂静里。

剩下的十几个把头退开了两步,好几个人的手都摸向了腰后的斧头。

可下一秒,他们就不动了。

孙永珍身后的黑影里,呼啦啦站出来三十多号人。

清一色的盒子炮,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脑袋。

孙永珍吹了吹枪口那缕青烟,重新揣回袖子里。

“我就喜欢讲道理。”

他偏了偏头。

手下人拎着一口沉甸甸的皮箱走上来,往那张破桌子上一砸。

箱盖掀开。

几十根大黄鱼码得整整齐齐。

在这个昏暗的凌晨,那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徐长官说了,这叫买命钱。”

孙永珍捡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给那个还没被打断腿的把头。

“钱给足了,事儿得办得漂亮。刘翔亭的船,一根毛都不许下水。谁要是敢动……”

他指了指地上疼得打滚的胖子。

“我就让他下河喂王八。”

……

与此同时,北平城内,一处不起眼的早点铺子。

徐望川搅动着碗里的豆汁儿,就着焦圈吃得正香。

他对面,白世维看得直皱眉。

“望川,你真喝得惯这泔水味儿?”

“这叫地道。”

徐望川擦了擦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边动手了吗?”

“孙永珍那边应该完事了。”白世维看了看表,“这个点儿,刘翔亭那批从关外弄来的军火船,该靠岸了。”

徐望川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嘴里嚼得嘎吱响。

经济制裁这玩意儿,不管是哪个年代都好使。刘翔亭没了烟馆,就是断了现金流。现在我再封了他的物流通道,扣了他的核心资产。我看他拿什么养手底下那帮亡命徒。

他唇角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刘翔亭这种人,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哪里懂得经济才是命脉。

“对了。”徐望川放下筷子,“希望孙永珍的人机灵点,别自己动手杀苦力,要学会发动群众。”

……

刘翔亭那艘挂着顺风旗的货船,哼哧哼哧地靠了岸。

这是他翻身的最后一点本钱。

整整三船的日式军火和药品。

船刚停稳,那个穿着绸缎马褂的督工队长就跳上了栈桥。

他手里那根浸了油的皮鞭甩得啪啪响。

“都他妈死人啊?卸货!动作快点!”

码头上黑压压站了上百号苦力。

他们一个个扛着扁担,手里攥着铁钩子,却没一个人动弹。

大家伙儿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督工队长背心忽然一阵发凉。

但他横惯了。

“反了你们了!”

他几步冲到一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扬手就是一鞭子。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老头脸上,立马起了一道紫黑的血棱子。

老头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地上了。

“一帮贱骨头!不打不干活是吧?”

督工队长骂骂咧咧,举起鞭子又要抽。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鞭梢。

是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身上的肌肉像码头边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后背上交错着数不清的旧伤疤。

“松手!”督工队长瞪着眼吼。

那汉子没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是贱骨头。”

汉子嗓音嘶哑,那是常年喊号子喊坏的。

“可我们不是汉奸。”

“操你妈的!”

督工队长去摸腰里的枪。

噗嗤。

一声闷响。

汉子另一只手里的铁钩子,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督工队长的肚子。

那钩子尖儿带着血,从后腰眼露了出来。

督工队长眼珠子往外凸,嘴张得老大,却吸不进一口气。

汉子把脸凑到他面前,一字一顿。

“孙五爷说了,这船货,是给日本人杀中国人的。谁卸货,谁就是绝户!”

他手腕一翻,从皮肉里扯出了铁钩。

血滋了一地。

“弄死这帮狗娘养的!”

人群里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

压抑许久的愤恨,被这一声嘶吼彻底引爆。

扁担,船桨,铁钩子,劈头盖脸地往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监工身上砸了下来。

惨叫声,骨头断裂声,响成一片。

监工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顷刻间就被卷进了棍棒与铁钩交织的血肉磨坊。

不到一刻钟,那几十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监工就没了声息。

尸身被愤怒的人群拖拽着,一件件丢进了河水里,溅起一连串沉闷的水花。

血水顺着河岸蔓延开,把早晨的白雾都染上了一层红。

日本特务机关。

松室孝良背着手站在那里,脚边是摔碎的电话机零件。

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扔在桌上。

上面详细记录了通惠河码头发生的暴动,以及孙永珍接管军火船的过程。

松室孝良没有发火。

那种最初的暴怒过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凝固的阴郁,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滞重。

他还是低估了那个支那年轻人。

没想到这家伙玩起这种下三滥的江湖手段,比流氓还流氓,比无赖还无赖。

这招以华制华,本来是日本人的拿手好戏。

现在被徐望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机关长。”

“那个刘翔亭就在大门口,跪着不肯走,说要见您。”

“让他滚进来。”

松室孝良转过身,那张脸像是浸过冰水,没有一丝血色。

五分钟后。

刘翔亭连滚带爬地进了办公室。

一身名贵的长衫沾满了泥点子和血迹,狼狈不堪。

他扑过去抱住松室孝良的军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机关长!救我!救我啊!徐望川那个疯子,他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我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能不管我啊!”

松室孝良低头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的北霸天。

确实是一条好狗。

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拍了拍刘翔亭那张沾满污垢的脸。

“刘桑,站起来。”

刘翔亭哆嗦着抬起头,眼底燃起一团火,那是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的光。

“那我们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不过在这之前,刘桑,你得证明你还有被救的价值。”

“我不养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