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的嘴角向下一撇,那弧度微小得几乎不存在。
他娘的,这破绽大得我都不好意思再装瞎了。
大哥,你一个走街串巷卖大碗茶的,手上那老茧厚得能赶上城墙拐角。
指关节粗大,虎口平滑。
那是长年累月握持凶器才能磨出的痕迹。
你当我是没见过杀猪的?
还有你这身板,站姿挺拔,下盘稳健。
两脚分立的架势带着军人特有的印记。
寻常小贩哪个不是为了省点力气,站没站相,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倚在担子上?
这伪装水平,放到后世的剧组里,连个龙套都混不上。
土肥原,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望川?”
顾珂若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留意到了那个卖茶的小贩。
她本能地握紧了腰间枪套的皮扣,话语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要不要让周连长的人把他控制起来?”
徐望川未置可否,只轻轻摆了摆头。
他心里想的是,现在控制起来有什么用?
总得等人家把戏唱全了,我才好收场不是?
他收回目光,安然坐回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又点上了一根烟,对那个小贩完全失了兴趣。
顾珂若见状,虽心有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她安静地退到一旁,但那双杏眼里的光,却再也没有离开过窗外那个卖茶人的身影。
两分钟后,补给工作接近尾声。
那个卖茶的小贩终于动了。
他挑着担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徐望川的车厢走来。
“长官!军爷!天寒地冻的,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他的吆喝声在空旷的站台上格外响亮。
周铭手下的士兵即刻上前,伸手就要将他拦住。
“等等。”
车厢里传来徐望川不带波澜的嗓音。
士兵们闻声,让开了一条路。
那小贩的脸上挤出一种过分热情的笑容,透着一股子卑微。
笑容之下,他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不属于小贩的凶光。
“长官,您尝尝,自家炒的茶叶,香得很!”
他说着,麻利地从茶桶里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双手递了过来。
徐望川没动,只是隔着车窗,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那道目光看得小贩心里发毛。
就在小贩准备再开口时,徐望川脸上竟露出笑意。
“茶就不喝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你这茶壶倒是挺热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身子已如猎豹般探出车窗。
他一把夺过小贩手里滚烫的铜制茶壶,看也不看,直接反手就朝那张挤满笑容的脸盖了过去!
“啊!”
凄厉的嚎叫声撕裂了站台的宁静。
小贩哪里想得到对方会这样出手,整个人被烫得向后跌倒,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变故发生得太快。
不等周围的士兵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车厢里窜出。
宫九落地无声。
在那小贩即将摸向腰间的瞬间,他一脚踩住对方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腕骨应声而断!
紧接着,宫九单膝跪地,一手扼住小贩的喉咙。
另一只手五指如钩,扣住他的下颌,发力一错!
又是一记沉闷的骨骼碎裂声。
小贩的下巴被硬生生卸掉,口水混着血沫流了一地,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哀鸣。
从徐望川出手,到宫九制服,再到卸掉对方下巴以防其自尽。
整个过程衔接得天衣无缝,快到旁人只看到一连串模糊的残影。
前后不过三秒。
站台上的风都停了。
周铭和他手下的兵全都呆立当场,一个个张着嘴,满脸的惊骇。
他们自诩精锐,可与眼前这位煞神的手法一比,简直成了乡下的民团。
太快了,也太狠了。
“拖进来。”
徐望川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宫九拎着那半死不活的小贩,毫不费力地将其甩进了车厢。
“望川,果然和你预料的一样,此人有问题。”
宫九对他躬了躬身,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徐望-川绷着脸,沉着地点了点头,维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他心里却在狂笑,神个屁,是他蠢得太明显了!
周铭连长这时才回过神来,带着两个卫兵快步闯入包厢,脸上血色褪尽,满是惊惶与自责。
“徐长官,是卑职失职!”
“与你无关。”
徐望川摆了摆手。
“搜!”
周铭立刻会意,对着那疼得浑身抽搐的小贩就是一通搜身。
他几乎是把对方的衣服都给撕烂了,搜出的东西却让他瞠目结舌。
没有日制武器,也没有氰化物毒丸,更没有身份证明。
除了几块沾着汗味的袁大头,和一包皱巴巴的劣质卷烟,什么都没有。
这……
期待中的铁证落空,周铭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那被卸了下巴的小贩,剧痛与恐惧交织,最后一点胆气也散了。
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已是尿了出来。
他涕泗横流,呜呜地哭着,那样子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老板,这……”
顾珂若也皱起了眉头,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
徐望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宫九心领神会,拔出匕首,冰冷的刀锋直接贴在了那小贩的脖颈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让小贩停止了哭嚎,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徐望川蹲下身,亲自给他把下巴安了回去。
“说,谁派你来的?”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我说!”
那小贩刚恢复说话的能力,就竹筒倒豆子般地全招了。
“是……是前天晚上,在俺家门口,有个戴毡帽的男人,给了我五块大洋。”
“他……他就让我今天晚上来这儿,盯着这趟火车停了多久,车上下来多少当兵的,一五一十记下来,明天去土地庙告诉他就行……”
“别的呢?他还说了什么?”徐望川追问。
“没了!真的没了!”
小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说就是个看数的活儿,绝没有危险,我才敢接的啊!”
“长官,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啊,我就是个贪财的浑人,我不是奸细啊!”
徐望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他确认,这个蠢货没有说谎。
他连那个雇主的口音,长相都描述得不清不楚,颠三倒四,显然只是个被随手推出来的炮灰。
徐望川缓缓站起身,心底涌起一股被戏耍后的无名火。
他想要的,是能把土肥原钉死的物证。
结果,土肥原却扔给了他一个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当地地痞。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
“老板,要不要……”
顾珂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冰冷。
“不必了。”
徐望川冷着脸摇了摇头。
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除了泄愤,毫无价值。
传出去,反倒会落下他徐望川滥杀平民的口实。
“把他绑了,扔到后面的杂物车厢去。到了下一站,交给当地警察局。”
高碑店,只是问路石。
土肥原用一个不值五块大洋的泼皮,就探明了车上的警戒程度,也试出了他的应对路数。
下一站,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