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消失了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恒顺商行大门紧闭，两个伙计照常开门关门，货进货出，丁宝书的人在对面茶楼蹲了三天三夜，喝了二十壶茶，抽了六包烟，赵德全却连个影子都没再出现。
日调部这边同样没有闲着，徐望川没有催促丁宝书，也未曾让自己的人在恒顺商行周围晃荡，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沈怀远去情报科关心一下进展。
沈怀远在特务处的人缘向来不错，跟沈清云关系也很好，一杯茶的工夫，他就把丁宝书的近况摸了个底透。
“丁宝书请求再宽限三天。”
沈怀远回来后，径直坐在徐望川对面，口吻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跟沈清云说，赵德全可能是察觉到有人盯梢所以躲了起来，只要继续守着商行，人迟早会回来。”
“守株待兔？”
徐望川唇角牵出冷峭的弧度。
“赵德全要是会乖乖回恒顺商行，他就不配当这个情报员了。”
“我同意你的判断，”沈怀远道，“但沈清云不这么想，他觉得丁宝书的方案没有大问题，只是运气差了点。”
运气。
徐望川没有接话，他太清楚了，在情报战场上，根本没有运气这回事，你能抓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对手犯下的错误，对手不犯错，你就只能用更聪明的办法逼他犯错。
“三天就三天，反正急的不是我们。”
徐望川起了身，迈步走向后院机要室。
机要室的灯火彻夜通明，顾珂若把恒顺商行周边半年内所有电波监测数据全部调阅出来，按照时间，频率，持续时长与信号强度四个维度，进行着交叉比对。
五部大功率电台同时运转，监测站的值班员轮班不休，顾珂若自己更是两天只阖眼了四个小时。
第三天凌晨，她把一份手写的分析报告拍在了徐望川面前。
“望川，找到了。”
徐望川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闻言立刻睁眼坐直了身体。
顾珂若的报告不长，可上面的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验证。
“赵德全消失的当晚，也就是七月十一号夜里十一点零三分，恒顺商行方向没有任何可疑的电波信号。”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点在报告上。
“但是在城南水西门附近，我们总部的三号监测站截获了一组短促的密电。”
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声音清晰地报出关键信息。
“发报持续时间十一秒，频率七点三兆赫，调制方式是等幅报。”
徐望川接过报告，目光便定格在那行数据上。
十一秒。
他心底冷笑，丁宝书还在那守株待兔，以为人家是跑丢的兔子，殊不知这只老狐狸已经换了个窝，甚至还有闲心跟上线摇了摇尾巴。
“频率七点三兆赫，等幅报，高速短促发报。”
徐望川的手指在报告上轻点，确认着自己的判断。
顾珂若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嗯，十一秒，按照这个发报速度，足以传递二十到二十五组五位电码。”
徐望川心里已经算完，这点信息量，正好够发一条标准的紧急联络电文，内容无外乎是我已暴露，启用备用点，请求指示。
专业，冷静，果断。
这才叫特工，丁宝书那帮人连给赵德全提鞋都不配。
“水西门……”
徐望川把报告放下，起身走到墙上的南京市区地图前，随手拿起红笔，在水西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他盯着那个红圈，脑中飞速整合着所有信息的碎片。
水西门是老城区，居民密集且巷道纵横，赵德全为什么选这里，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还是那里本就是他的备用据点？
徐望川手里的红笔悬在地图上方，正在思索之间，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的是沈怀远，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陆景然通过死信箱刚刚传出来的。
“景然今天送了条附加信息，”沈怀远把纸条递过来，“他说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给忘了。”
徐望川展开纸条，陆景然的字迹工整，内容很短：王宗汉的妻子娘家姓孟，祖籍天津，三十年代初迁居南京，孟家在南京有一处老宅，地址在水西门内干河沿以南，凤游寺巷附近，据说常年无人居住，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过去打扫。
徐望川看完，视线从纸条移到地图，再从地图移回到刚才画的那个红圈。
水西门。
他的心跳停顿一瞬，面上却不见波澜。
“小顾，三号监测站截获的那组信号，能定位到水西门内的具体区域吗？”
“有误差，只能缩小到大约五百米半径内，”顾珂若的回答不带半点水分，显然早已计算过，“但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具体的方位参照点，我就可以让监测站调整天线指向，下次再截获信号时进行交叉定位，能把范围缩小到一百米以内。”
徐望川把陆景然的纸条推到她面前，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参照点，凤游寺巷，孟家老宅。”
顾珂若低头扫过地址，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洞悉一切。
她没有多问，拿起纸条便转身出门，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办公室内，沈怀远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水西门那个红圈，嗓音也跟着压低了些：“望川，如果赵德全的备用发报点，跟王宗汉妻子娘家的老宅重合……”
“那就绝非巧合。”
徐望川把红笔搁下，重新坐回椅子里，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成了！
两条表面上毫无关联的线，终于被他拧成了一个死结！
赵德全和王宗汉的关系，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往来，而是明确的情报上下线，王宗汉妻子娘家的老宅，就是他们的安全屋！
沈怀远看着他，语气中透出顾虑。
“水西门自然要去。”
“可是处座当初开会，点名让咱们深挖田秉谦。”
“现在咱们把精力全砸在水西门，万一情报科去处座面前告咱们一状，说咱们越界抢功又消极怠工，这锅可不轻。”
徐望川听完，面上显出嘲讽的神色。
“师兄，田秉谦这根线，我从头到尾就没松过手。”
他话音一转，染上了轻蔑。
“可田秉谦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仗着职权倒卖军需的贪财草包，他连给自己做账的赵德全是个带着发报机的日谍都摸不清楚，这种蠢货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
沈怀远放下茶杯，眉头微蹙：“现在动了他，就怕会打草惊蛇！”
“没错。”
徐望川直起身子。
“田秉谦现在的定位，是一颗被咱们彻底盯住的死棋，只要他有任何异动，秦铮随时能把他摁住。”
“我现在不抓他，完全是为了配合情报科那边针对恒顺商行的部署。”
徐望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咱们半路截胡陆师兄，等同于在他后院放了把火，他做贼心虚，才彻底把恒顺商行暴露在咱们眼前。”
“如果现在过早抓捕田秉谦，势必会惊动李敬修和水西门那边的暗网，赵德全一旦缩回去，咱们就真抓瞎了。”
沈怀远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郑重。
“既然这样，明天的行动必须万无一失。”
“我带宫九和周建生过去，三个人足够了。”
徐望川的语气沉稳如常。
“这种老狐狸的窝，人多了反而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