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徐望川在颐和路洋楼一楼的卧室里睁开双眼。
这是他到南京后,第一次在自己的房子里醒来。
楼上悄无声息,想来连熬了几个通宵的顾珂若才刚睡熟。
徐望川没有上楼打扰她,只是迅速换上那身灰扑扑的旧棉布褂子,扣上瓜皮帽,又往脸上抹了层灰,随即推门走进了金陵城的薄雾里。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日调部后院角门,径直走进宫九的值班室,用脚尖踢了踢床腿。
宫九猛的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右手已经探到枕下握住了枪柄。
“穿便装,叫上建生,我在院门口等你们。”
宫九没有多问,抓起床头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没一会儿,三人在角门外碰了头。
徐望川这身行头,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收旧货的贩子。
宫九穿着洗到发白的蓝布短衫,腰间束根麻绳,肩扛一个空竹篓,扮成了乡下进城卖菜的苦力。
周建生则是一身半旧长衫,腋下夹着算盘,手里拎杆小秤,一副市场上帮人过秤的闲散帮佣模样。
“就我们三个?”
周建生压低声音确认,“那地方巷子多,万一有变故……”
“三个人足够,人多了在那种窄巷子里反而显眼。”
徐望川压了压帽檐,嗓音里带上几分含混的南京土腔,“建生,你在外围巷口守着,有状况就敲三下竹篓,老九跟我进去。”
三人分头出发,各自选了不同的路线。
水西门在南京老城区,从日调部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
徐望川没坐车,带着宫九顺着小巷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凤游寺巷外围。
巷道窄的只能两人并排走,头顶晾着各家的衣服被褥。
水珠不时往下滴,踩在青石板上又湿又滑。
两侧多是旧房子,墙皮斑驳,瓦片上长满青苔,每走几步就是一个岔路。
卖豆腐的老头正支起板凳磨刀,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鸡打闹。
徐望川放慢步子,把帽檐压的更低,用收旧货贩子拖长的调子喊,“旧铜烂铁,破鞋旧帽,拿来换钱喽。”
宫九扛着竹篓跟在后头,眼睛却没停过,仔细观察着两侧的巷道和每栋房子的出口。
两人沿着凤游寺巷,一步步往里走。
走到巷子拐角,徐望川停了下来。
前方二十步外,一栋两进的老民居藏在巷子深处,灰砖黛瓦,木门半掩,门楣上的漆掉了一大半。
门口石阶上晾着两床棉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坐在那择菜,脚边蹲着只花猫。
一切都和巷子里任何一户人家没区别。
徐望川蹲在路边,假装整理竹篓里的东西,眼角余光却一寸寸检视着房子的每个角落。
墙面是老的,门窗是旧的,院里晾着衣服,烟囱里还冒着烟。
表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绽。
可他的视线一路上移,定格在院墙上方。
一根细长的金属杆从屋脊后方伸出,斜斜指向天空。
金属杆是崭新的,没有锈迹,在晨曦里反射着暗淡的铜光。
“老九。”
徐望川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看到了。”
宫九的声音很低,“那玩意儿是短波电台用的室外天线。”
徐望川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心里清楚宫九的判断没错。
“不止是天线。”
徐望川看着反光的铜杆,语气肯定,“看规格和架设角度,正好能适配五十瓦以上的发报机,发射距离最少能覆盖整个长三角。”
上海,天津,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心口一紧,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这个老宅就是赵德全的备用发报点,是日本特务机关在南京的秘密通讯点。
它和王宗汉妻子娘家的产业信息,完全重合。
两条线索,在这栋不起眼的老房子上,交织成了铁证。
徐望川没多留,他弯下腰,继续吆喝着“旧铜烂铁”,按原路慢慢的往回走。
宫九扛着竹篓,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凤游寺巷,在周建生等的地方碰头。
周建生从两人神色中看出了结果,“有发现?”
“回去再说。”
三人还是分头行动,走不同路线,在日调部后院的角门重新汇合。
一个钟头后,日调部前院办公室。
沈怀远和顾珂若已经在这等着了。
徐望川脱下灰褂子,灌了两口桌上的凉茶,然后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凤游寺巷的坐标上重重画了个圈。
“确认了。”
他转过身,看着等候的两人,“王宗汉妻子娘家的那栋老宅,屋顶上架了一根短波电台的室外天线。”
沈怀远攥紧了拳头。
顾珂若接上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天线的长度和架设角度,和七点三兆赫的发报频率完全匹配。”
“我算过,那种规格的铜天线,配合五十瓦以上的短波发报机,通讯范围可以覆盖到上海,甚至更远。”
“也就是说,赵德全从恒顺商行撤离后,就是跑到这里发的那组十一秒密电。”
沈怀远两手交叠放在桌上,“而这栋房子的产权,登记在王宗汉妻子娘家名下。”
“两条线索,对上了。”
徐望川放下红笔,在沈怀远对面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沈怀远先开了口,“望川,这个发现的分量,足够写一份密报上呈了。”
“已经在写了。”
徐望川从抽屉里拿出几页稿纸,是他回来后写的报告草稿。
沈怀远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徐望川。
“你没有在报告里提李敬修?”
徐望川心里冷笑一声。
提李敬修,等于把脖子主动往戴笠的刀口上送。
老戴这只狐狸最忌讳手下人自作主张,喂他吃肉可以,但绝不能让他看见你手里还藏着另一把餐刀。
他面上不动声色,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无声的敲着。
“不提,这种蠢事,我可不做。”
“那你的报告要如何收尾?”
“就写赵德全的备用发报点和王宗汉妻子娘家产业重合,两人之间有直接的情报传递关系。”
他顿了顿,补充说,“建议继续监控,不宜过早收网。”
徐望川的每个字都仔细权衡过。
他心里清楚,田秉谦、王宗汉和李敬修这三人本就是一伙的。
但李敬修是戴笠要留着自己吃的大鱼,他不会去动,至少现在不会。
“师兄,报告你帮我润色一下措辞,下午我亲自送去总部。”
沈怀远点点头,拿起笔开始在草稿上修改。
顾珂若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徐望川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副主任。”
顾珂若斟酌着开口,“三号监测站的天线已经调整好了指向,假如那个老宅再次发报,我能把定位误差缩小到五十米内。”
她看起来很疲惫,语气却很坚定,“但我需要授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必须加人手轮班。”
“现在机要室只有三个值班员,连轴转最多也只能撑五天。”
“让沈主任从电讯科协调两个人给你。”
徐望川的决定干脆利落。
“电讯科归处座管,我调人需要打报告。”
沈怀远头也不抬的提醒。
徐望川的视线落在顾珂若脸上,那丫头眼底青黑,再这么熬下去,人就得废在机要室。
妈的,这丫头心疼坏老子了。
“那打报告的事,就靠师兄你了。”
沈怀远苦笑着摇头,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顾珂若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时,脚步都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