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回到办公室,把吴怀仁的档案重新翻了一遍。
他在空白页上,画了张汤山小院的平面草图,标注了院门朝向,翻墙位置,还有那棵枣树底下翻过土的区域。
他盯着草图看了半天,用铅笔在偏房窗户的位置画了个问号。
上午的事务不多,沈怀远去了总部开例会,宫九还在汤山盯梢。
办公室里安静的只剩楼下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中午刚过,桌上的电话响了。
徐望川接起来,话筒里传来李正廷拖泥带水的嗓门。
“徐爷,您让我查的那个女人,有消息了。”
“她对外自称方秀珍,是安徽芜湖人。”
“两年前搬到汤山凤凰岭,跟当地保长报的是投亲。”
李正廷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截。
“但是我托芜湖那边的朋友翻了底档,方秀珍这个名字在芜湖的户籍里根本不存在,没有这个人。”
徐望川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草图上对着方秀珍的名字,重重画了一道杠。
“假身份?”
李正廷又补了一句。
“这个女人的身份应该是编的,而且编的不太用心。”
“随便挑了个地名就糊弄过去了,估计是觉得汤山那个穷地方没人会去核实。”
“辛苦了,老李。”
徐望川挂了电话。
假身份,坐实了,他心里的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顾珂若推门进来。
她手里没拿文件,脸上的表情有点怪,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进来说话,杵在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的。”
顾珂若走到桌前,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才松开。
“老陈发来的密电。”
徐望川拿起电报纸扫了一眼,手里剥到一半的花生壳啪的捏碎了。
电报很短,明码翻译出来只有两行字。
雷振山以下十八人携沈玉兰已于二十二日离平。
经津浦线南下,预计二十六日抵浦口。
他把电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附加内容,才把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雷振山那帮川军弟兄,从北平到南京,走津浦线,两千多里地,四天的路程。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后天到浦口,得安排人去接站,得安排住处,得跟总部报备人员编入日调部的手续。
这些都是事务性的活儿,难办的是电报里那三个字。
沈玉兰。
顾珂若还站在桌前没走,她的目光落在电报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顾珂若的下巴微微扬了起来。
“徐长官打算把她安排在哪儿?”
那声徐长官叫的生分,既非望川,也非寻常的你。
徐望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这种语气他太熟了,这个小姑奶奶脾气又上来了。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让一个日本女人和一个醋坛子住同一个屋檐下,他还没活够。
“先别管这个。”
徐望川把话题硬拽了回来,“后天的事后天再说,今天汤山那边的正事还没办完。”
顾珂若站了两秒钟没动,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重了不少,门关的也有点用力。
徐望川对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他从花生堆里捡出一颗完整的,扔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嚼出味道。
头疼归头疼,活还得干。
他把雷振山的事暂时搁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汤山。
下午四点刚过,宫九的电话打到了办公室。
“有情况。”
宫九的声音被电话线绞的发毛,但语气沉的住。
“上午十点出头,一辆黑色福特从山路那边过来。”
“我记了车牌号,那牌照是领事馆的公务样式。”
“车没进院门,停在院子后头的土坡边上。”
“那个女人跟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神态很戒备,绝不是和朋友闲聊。”
徐望川把笔记本合上,靠进椅子里。
“继续盯着,天黑之前撤。”
挂了电话,他拿着记了车牌号的纸走到机要室门口。
顾珂若正低头抄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帮我查一个车牌。”
他把纸条放在她桌上,顾珂若瞟了一眼纸条,拿起来看了几秒。
徐望川转身回办公室,又坐了半个钟头,天色渐暗。
他正准备把吴怀仁的档案锁进保险柜,顾珂若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了过来,门没敲,直接推开了。
顾珂若手里攥着一张查询回执,她走到桌前把回执拍在桌面上,指尖点着上面一行铅笔写的字。
“这辆黑色福特,登记在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二等秘书山口益三名下。”
徐望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鼻子里哼了一声。
“果然。”
伪造的身份,偏僻的选址,日式的生活习惯,院里埋藏的秘密,再加上一辆定期出现的领事馆公务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吴怀仁在汤山养的这个外室,情人身份只是个幌子,她真正的任务是作为日方联络人,监控着吴怀仁的一举一动。
这个女人八成跟日本驻南京领事馆有直接关系。
他想到了一个人。
藏本英明。
自己从北平回来一直忙,都没空去看看这个老相识了,现在该去问问他了。
“这个山口益三是什么来头?”徐望川问。
顾珂若翻开回执后面附的一页补充信息。
“二等秘书,民国二十二年到任。”
“负责领事馆的商务与侨务事宜。”
“表面上管的是在南京日本侨民的登记和商业往来。”
“那就对了,侨务是最好的掩护。”
“管日本侨民就等于管在南京活动的所有日本人的户头,谁来了谁走了都经他的手。”
徐望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他停在墙上那排照片前面。
吴怀仁死了不难,难的是这个女人,她不在处座给的名单上,但她活着就是个隐患。
行动当晚只要有一个人跑出去报了信,不光暴露整个计划,日本领事馆顺藤摸瓜追查下来,处座交代的无痕任务就全完了。
“现在,两个人必须同时死在那间屋子里。”
“一个都不能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