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周六,傍晚七点三十五分。
宫九蹲在汤山独院后墙外的灌木丛里,草帽压到了眉毛根,两只眼睛从帽檐底下盯着院门方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子提着个竹篮从里头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沿着土路朝东南方的村子走去。
宫九等她走出去一百多步,身影拐过山脚的那棵大槐树彻底看不见了,才张开嘴。
一长两短,三声猫叫。
三百步外的歪脖子树底下,徐望川听见了信号,把嘴里叼的草茎吐掉,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朝院墙方向摸了过来。
天色暗得很快,汤山脚下这片荒地连个路灯都没有,入了夜就是一团化不开的黑。
两人在院墙西侧碰了头,谁都没说话,各自找好位置蹲下来。
等人。
八点一刻,远处土路上传来黄包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响。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闻着像烧鸡,他摸出钥匙开了院门,进去之后从里面把门闩插上了。
吴怀仁。
徐望川伸出两根手指朝宫九晃了晃,宫九点了下头。
两人又蹲了整整一刻钟。
院子里传出碗碟碰响和零星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松弛的,像是在吃饭。
徐望川拍了拍宫九肩膀,两人分头行动。
宫九绕到院墙东侧,翻过那段矮得跟鸡圈一样的土砖墙,无声落地,猫着腰贴着偏房外墙往正房方向移动。
徐望川从西侧翻墙进去,脚落在枣树底下的松土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贴着正房西窗的墙根蹲了下来。
窗户开着半扇,屋里煤油灯的光透出来,连带着烧鸡的油香和劣质白酒的辛辣味。
他刚把耳朵凑到窗框边,屋里的气氛变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吴怀仁的声音,带着酒气,也带着慌。
“秀珍,我想好了,趁现在还来得及,明天一早我去买两张船票,咱们从下关码头走,先去芜湖再转武汉。”
女人的声音冷得跟刀片似的。
“你以为你想退就能退?”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放过你老婆孩子?”
吴怀仁的嗓门拔高了一截,里头搀着压不住的惊恐。
“刘绍安死了,冯继堂也死了,两个礼拜死两个,你觉得是巧合?”
桌子被拍了一下。
“下一个就是我!”
徐望川贴着墙根没动,嘴角却抽了一下。
他跟宫九对了个眼神,宫九蹲在正房另一侧窗下,也听见了,右手拇指朝上竖了一下。
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女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明天的电报我会如实上报,就说你要跑。”
“你猜山口那边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处置你全家?”
吴怀仁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喘气声粗重得隔着窗户都听得见。
徐望川把刚才听到的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口益三是直接管控人。
他朝宫九比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一推,意思是现在动手。
宫九从腰间摸出一团浸过乙醚的棉布,捏在左手里,右手按住窗台往上一撑,整个人无声地翻进了偏房。
偏房里黑灯瞎火,宫九摸出火柴划了一根,手掌挡住火光,快速扫了一眼。
墙角堆着几床粗布被褥,被褥底下盖着一台小型发报机,旁边摞着一叠薄纸和一个牛皮封面的密码本。
他把火柴掐灭,踩着碎步从偏房过道摸到正房门口,身子贴着门框。
正房里,吴怀仁正站在桌边往一个布包里塞东西,手忙脚乱的,一看就是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女人坐在床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嘴角带着冷意。
这一幕被徐望川从西窗看得清清楚楚。
他退后两步,绕到正门前,抬脚对着两扇旧木板门踹了下去。
门闩是铁的,但门板是朽木拼的,一脚下去整扇门往里砸开,碎木渣飞了一地。
吴怀仁正弓着腰往布包里塞银元,被门板砸得一个趔趄,撞翻了桌上的酒壶,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从过道冲进来的宫九一拳砸在他后脑勺上。
吴怀仁两眼一翻,软了下去。
女人的反应比吴怀仁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她整个人朝床头扑过去,右手伸向枕头底下。
宫九两步跨到床边,左手探出去掐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拧,右手的乙醚棉布直接捂上了她的口鼻。
女人的身体剧烈挣扎了两下,指甲在宫九小臂上划出一道血痕,三秒之后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宫九把她枕头底下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抽出来,退了弹匣,枪和弹匣分开揣进兜里。
前后不到十秒。
徐望川已经钻进了偏房,把发报机旁边的密码本和那叠薄纸一股脑塞进怀里,来不及细看。
他回到正房,跟宫九两个人把昏迷的吴怀仁和女人并排拖到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摆出入睡的姿势。
宫九从灶房搬来两桶煤油,一桶浇在柴垛上,一桶泼在门窗的木框上。
徐望川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端起来搁在地上,灯罩取掉,灯身倾斜着靠在桌腿边,摆出一副被碰翻的样子。
地上洒了一小摊煤油,从灯座底下一路淌到门槛。
“点吧。”
宫九从兜里摸出火柴盒。
他刚划着一根火柴,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女声,气喘吁吁地喊。
“方小姐,方小姐!我药忘拿了!”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拍。
老妈子回来了。
宫九手里的火柴还烧着,他把火柴往柴垛上一丢,火苗舔上煤油浸透的干柴,呼的一声蹿起来。
他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朝院门方向迈了一步。
徐望川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
“不许动她。”
“那她进来怎么办?”宫九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火急火燎。
“我去。”
徐望川翻身从后墙翻了出去,落地的同时脚下一蹬,沿着院墙外围朝院门方向绕过去。
老妈子已经走到院门口了,一只手搭在门板上正要推。
徐望川从她身后三步的距离冲了上来,左手从后面捂住她的嘴,右手把那团乙醚残布按在她口鼻上。
老妈子拼命挣扎,手里的竹篮摔在地上,里面滚出几颗鸡蛋,碎了两个。
三秒过后,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徐望川把她拖到院门外二十步远的路边草丛里,侧身放好,确认她还在正常呼吸。
宫九扛着那台小型发报机从后墙翻了出来,两人在荒地边碰了头,谁也没多说一个字,沿着山路往西边撤。
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徐望川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红了半边山坡,远处还有狗在叫。
至于那个老妈子,只能让李正廷的人明天过来安抚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