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阎埠贵就从墙角摸出一块旧布,蹲下去擦车座,嘴里念叨不停:“这儿有灰,二大爷,我给您顺一顺。这可是顶好的东西,得细着来。”
二大妈闻声探头,立马凑过来,眼睛放光。
“瞧瞧,这是我弟给光洪的!”她扬着下巴,对围成一圈的大妈们说,“我弟平日不大来往,偏就稀罕咱家光洪。这么贵的车,说送就送,多大方!”
大妈们七嘴八舌夸起来,一个比一个响。
二大妈乐得合不拢嘴,随手抓了把瓜子塞给阎埠贵:“三大爷,辛苦啦,拿去嗑。”
阎埠贵接过,嘴角一咧,转身就溜:“行,二大妈,我这就闪人。这车,真不赖。”
夜色渐浓,95号院灯影昏黄。
饭桌上只摆着几碗玉米糊糊,热气在灯光下微微浮动。
刘海中放下筷子,声音沉:“今天买了车。老大远,以后归他骑。”
老二刘光天舀了一勺糊糊,咕哝:“票是老四弄来的,大哥啥都没出力,整天窝着装大款。”
话音刚落,刘海中猛地抬头,眼眶一瞪:“谁说的?钱是我掏的!老大是中专生,将来能当干部,跟你们不一样!”
刘光福小声接茬:“老四奖金三百,不也全交了?老大读中专还有补贴,咋没见他贴补家?”
刘海中腾地站起,皮带“啪”地甩在地上,怒吼:“你们两个**玩意,白吃白喝还挑刺?”
刘光洪低头扒饭,眼神冷了。
心里嘀咕:这大哥真是个心狠脸薄的利己鬼。二哥三哥虽蠢,好歹还讲情分,还能救。
他低声劝:“爸,别气。二哥三哥也不是故意的。大哥,你也说句话呀。”
刘光奇慢悠悠放下碗,抬眼扫了两兄弟一眼,语气平静:“你们懂什么?我在学校熬到半夜,你们哪句关心过?这车是该给我的。奖金?那是我自己挣的,我自会安排。”
刘光天一听火冒三丈,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只顾自己,老四费了多少劲才搞到这票,你怎么不提一句?”
刘光奇眉峰一拧,嗓音压得低沉:“他爱折腾是他的事,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求他替我扛。”
刘海中脸色涨成猪肝色,皮带猛地扬起,抽向刘光天的背脊:“逆了天了!全给我闭嘴!”
---
夜色垂落,饭桌上的粥早已凝成一层膜,碗筷堆在那儿,没人动。
刘光洪走进屋,门轻轻合上。他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句“我又没求着他”还在耳里打转。
是啊,这趟差事是他顶着命跑下来的,钱也是血汗换的。
可大哥一句谢字没有,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像呼吸一样自然。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头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磨牙。
两下不到,刘海中吼破天:“扫个地都扫不干净?废物!”
扫帚砸地,一声闷响。接着是刘光福细如蚊鸣:“二哥……不是故意的……”
再往后,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
次日清晨,刘光洪比往常早了半盏茶功夫起身。
拎桶出门,正撞上刘光福往中院走。
“放着,我来。”他一把接过水桶,顺手塞了个热乎的烤红薯进对方手里,“趁热啃。”
刘光福愣住,脚钉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跨过月亮门,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把水缸灌满,回头一瞅,刘光福还杵在门口,红薯冷得发硬。
“站着干啥?”他嗓音淡得像风吹,“吃啊。”
那一口咬下去,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嘴角终于往上扯了扯。
上学路上,他故意落在后头。
刘光天走得慢,脑袋低得快贴到地面。
他追上去,轻轻拍了下肩膀:“二哥,给你留了半块红薯,藏你书包里了。”
刘光天抬眼看他一眼,嘴唇微颤,最终只吐出一句:“老四……二哥记下了。”
“以后别总挨骂。”他边走边说,“活该干的就干,他们还能吃了你?”
刘光天没答,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傍晚,三兄弟蹲在屋檐下吃饭。
刘光洪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糖,撕开,一人分一点。
“哪来的?”刘光福小声问。
“换的。”他语气随意,“以后要啥,跟我说,我能弄到。”
刘光天低头扒饭,勺子顿了顿,指尖微微发僵。
自从家里有了自行车,刘光奇每天骑车去学校,路上还顺手买些零嘴儿。
又一个黄昏,刘光洪坐在门槛上看书。
刘光天和刘光福先后回来,衣服湿了一大片。
“下雨了?”
“嗯。”刘光天应了一声,“大哥不让捎,说车座太小。”
他合上书,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两个油纸包出门。
巷口,把包塞给两人:“一人一双胶鞋,防水的。”
刘光福抱着鞋,眼圈泛红:“四弟……你哪来的钱?”
“有门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哥三哥脸上——如今关系松了些,自己形意拳也有些火候,要不要带他们进山打点野味?
“等歇几天,我带你们去搞点肉吃。”
两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只用力点头。
那晚,刘光奇回来得晚。
推门时,屋里正热闹。
刘光洪讲着城里百货大楼新开了柜台,玻璃球、铁皮青蛙、会转圈的小风车,样样稀罕。
刘光天笑出了声,刘光福一个劲追问多少钱。
刘光奇站在门口,没人抬头。
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划过空气:“哟,现在日子过得挺舒坦啊?跟着老四,就能吃香喝辣了?”
话落,屋里骤然静了。
刘光洪抬眼看了他一眼,语调平得像结了冰:“我们聊我们的,大哥不必管。”
刘光奇嘴角一颤,书包砸在桌沿,发出闷响。
他没回头,门缝里透出的光被他一脚踹上。
第二天中午,刘海中回来时脸色阴得像浸了水的锅底。
三子被唤到堂屋,站成一排。
刘光洪靠墙立着,最边角。刘光天和刘光福并肩,肩膀压着彼此。
刘海中背手踱步,鞋底刮地,“长幼有序懂不懂?老大是你们的主心骨,该敬。”
刘光天头垂着,刘光福缩脖,脖子绷得发紧。
“你。”刘海中突然伸手点向刘光洪,“主意多的是,是不是你撺掇的?”
刘光洪没动,眼神没抬:“那又怎样?”
“还敢顶嘴?”声线拔高,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落,“老子供你们吃穿,轮得到你翻脸?”
“那又怎样?”他声音轻,却砸在静默里,“我不过想让二哥少挨几下。”
“放屁!”一掌拍桌,木裂声刺耳,“挑拨离间,你想干嘛?!”
刘光天脚后跟一滑,退了半步。
刘光洪没躲,也没回话,就那么站着,像根钉进土里的木桩。
刘海中喘粗气,手指戳向门口:“滚!都给我滚出去!”
三人退出,门重重摔上,震得窗纸嗡鸣。
院里沉了几秒。
刘光福小声问:“四弟……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吵完了,就没事。”刘光洪靠着墙,脊背斜斜撑着砖缝。
刘光天忽然开口:“以后,我听你的。你脑子快。”
刘光福立刻点头:“我也跟着。”
刘光洪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一扯:“行,咱们仨,一条心。”
从那天起,三兄弟形影不离。
周末不见人影——其实早溜去了后山。
野鸡、兔子,一抓一个准。不带回家,直接在废弃仓库里架钎烤。火苗舔着铁丝网,肉香漫过墙头。
钟跃民那帮孩子每回都来蹭饭,吃得满嘴油,直呼:“比食堂炖肘子还过瘾。”
刘光奇看在眼里,一句没说。但每次进门,脸都拉得能挂油瓶。
这天,刘海中逮住机会,把刘光天和刘光福叫到偏房。
“四小子年纪小,不懂事。”压低嗓音,眼珠转,“他给你的东西,能养你一辈子?等哪天他穷了,你还得回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