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大堂里。
只剩下两个人。
陆晏。
还有张起灵。
新月饭店的伙计早躲干净了。
红木圆桌上的茶水凉透。
茶面上浮着一层暗色的水膜。
空气里飘着沉香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陆晏站在柱子旁。
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看着三步外的那个人。
张起灵垂着双手。
黑色的连帽衫显得空荡荡的。
这男人背负了太多。
张家几百代的宿命。
守门的诅咒。
现在。
门没了。
汪家没了。
他像个被抽掉发条的怀表。
卡在原地。
不知道该往哪走。
连抬脚的方向都找不到。
陆晏叹了口气。
声音在大堂里发闷。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迈开腿。
战术靴踩着地毯。
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张起灵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张起灵抬起头。
眼神空洞。
像一潭死水。
陆晏没说话。
他慢慢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
指腹上带着一点体温。
没有刺眼的光芒。
也没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他把手指。
轻轻点在张起灵的眉心。
正中间的位置。
张起灵的身体。
猛地一僵。
肌肉瞬间绷紧。
像是一块冻硬的石头。
高维能量顺着陆晏的指尖。
无声地吐出。
这股能量很霸道。
却又被控制得十分精准。
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
直接扎进了张起灵的大脑深处。
穿透皮层。
直达海马体。
那里。
盘踞着一段变异的代码。
是陨玉辐射留下的底层瑕疵。
也是导致张家人世代失忆的罪魁祸首。
这段基因缺陷。
像一团死结。
死死锁着他的记忆中枢。
陆晏的意识。
随着能量涌入。
他看着那团乱麻般的基因。
冷哼一声。
这种低劣的手段。
早该被淘汰了。
“破。”
陆晏在心里默念。
指尖的能量瞬间变化。
化作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没有一丝犹豫。
狠狠切了下去。
一刀。
直接切断了那条变异的基因锁链。
然后。
高维能量像是一场大火。
把那些残缺的代码。
烧得干干净净。
强行清除了这百年的诅咒。
张起灵闷哼出声。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血珠冒了出来。
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他双手抱住脑袋。
膝盖一软。
直接跪倒在地毯上。
疼。
钻心的疼。
不是肉体受伤。
而是脑容量被强行撑开的胀痛。
那些被强行格式化的记忆。
那些被他遗忘在岁月里的碎片。
像决堤的洪水。
轰然倒灌进来。
他看到了西藏的雪山。
白茫茫的一片。
看到了民国长沙的街头。
看到了四姑娘山的悬崖。
看到了格尔木疗养院里。
那张冰冷的铁床。
还有长白山青铜门后。
那无尽的虚无和黑暗。
一张张人脸。
在眼前飞速闪过。
老九门的先辈。
死去的同伴。
还有吴邪。
胖子。
所有的记忆。
在这一刻。
疯狂重组。
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汗水顺着张起灵的额头。
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把金丝地毯洇湿了一小块。
他左肩的连帽衫。
被汗水彻底浸透。
贴在皮肤上。
底下的皮肉。
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只伴随了他一生的墨色麒麟。
此刻像活过来一样。
在皮肤底下疯狂扭动。
但这不是发威。
这是最后的消亡。
失去了变异基因的支撑。
麒麟纹身开始褪色。
从浓黑。
变成淡灰。
皮肤表面的滚烫温度。
像退烧一样降了下来。
最后。
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有些苍白的普通皮肤。
诅咒。
彻底解除了。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放血驱虫的工具。
他变成了一个。
拥有长寿。
但不再背负宿命的自由人。
陆晏收回手。
插回口袋里。
他退后半步。
看着在地上喘息的张起灵。
没催促。
足足过了五分钟。
张起灵的呼吸。
才慢慢平稳下来。
他松开抱着脑袋的手。
十指扣在地毯的绒毛里。
慢慢抬起头。
汗水挂在睫毛上。
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什么都像死物的淡漠。
也不再是刚失去宿命时的迷茫。
里面有了温度。
有了岁月的厚重。
有了属于人类的情绪。
他记起来了。
全部。
他叫张起灵。
是一个有过去的人。
张起灵双手撑地。
慢慢站了起来。
腿有些发软。
但他站得很直。
他看着面前的陆晏。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声谢谢。
但对于他这样的人。
语言太单薄。
他没有出声。
而是后退了半步。
双脚并拢。
双手贴着大腿两侧。
腰背挺直。
然后。
深深地。
弯了下去。
折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
一个结结实实的鞠躬。
没有任何敷衍。
陆晏没躲。
受了这一个大礼。
他知道这礼有多重。
“行了。”
陆晏摆了摆手。
语气平淡。
“弄得生离死别似的。”
他指了指新月饭店的大门。
“出去吧。”
“外面有人等你。”
张起灵直起腰。
深深看了陆晏一眼。
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然后。
转身。
朝着大门走去。
脚步声很轻。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不再是个游魂。
大门虚掩着。
秋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带着点街上烤红薯的孜然味。
门外。
汉白玉台阶下。
停着一辆掉漆的金杯面包车。
吴邪靠在车门上。
穿着那件黑毛衣。
手里捏着一根烟。
烟灰积了很长。
掉在毛衣上烫了个小洞。
他没发觉。
他旁边。
站着一个胖子。
王胖子。
穿着件肥大的军绿色夹克。
手里攥着半个肉夹馍。
满嘴流油。
昨天半夜接到吴邪的电话。
说汪家倒了,小哥下山了。
胖子连潘家园的铺子都没锁。
直接连夜坐火车赶到了北京。
“天真。”
胖子把肉夹馍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问。
“你说小哥他……”
“能记起胖爷我吗?”
吴邪没答话。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新月饭店的黄花梨木门。
门。
被彻底推开了。
张起灵从阴影里走出来。
阳光打在他身上。
连帽衫有些皱。
但他站在那里。
很真实。
吴邪手里的烟掉了。
砸在水泥地上。
胖子噎了一下。
猛地捶了两下胸口。
把肉硬咽下去。
张起灵走下台阶。
一步步。
走到车旁。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风吹起他的黑发。
“小哥?”
吴邪声音发颤。
眼眶瞬间红了。
胖子两只胖手不知道往哪放。
在裤腿上拼命蹭着油。
“我还以为你丫出不来了。”
胖子吸了吸鼻子。
张起灵看着他们。
嘴角动了一下。
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这笑里。
有人味。
“我回来了。”
张起灵说。
声音有点哑。
吴邪眼泪一下就飙出来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
一把抱住了张起灵。
死死勒住。
胖子嗷了一嗓子。
张开肥大的胳膊。
连着吴邪和小哥。
一起紧紧地抱在了中间。
三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抱成一团。
勒得喘不过气。
路人纷纷侧目。
但他们不在乎。
十年了。
这破烂的铁三角。
终于补齐了。
再也不用分开了。
新月饭店二楼。
走廊尽头。
有一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冷风顺着窗缝往里吹。
陆晏站在窗边。
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咔哒。
盖子开合。
没点火。
他透过窗玻璃。
看着楼下大街上抱在一起的那三个人。
胖子还在抹眼泪。
吴邪拍着小哥的背。
这画面挺和谐。
也挺闹腾。
陆晏把打火机扔回冲锋衣兜里。
双手撑在窗台上。
长生体带来的气血在经脉里缓缓流淌。
这世界的主线任务。
算是彻底推平了。
没有汪家。
没有终极。
没有那么多算计。
这帮人以后估计就是开个铺子混吃等死。
安静得有点过分。
陆晏看着窗外的蓝天。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太闲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打了个哈欠。
“这主线算是推平了。”
陆晏喃喃自语。
声音被风吹散在二楼的走廊里。
他转过身。
背靠着窗台。
“有点无聊了啊。”